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一:北京宰相第十章 陕北来的老棉袄

第十章 陕北来的老棉袄

中共中央主要领导人物组成的「进京赶考」车队,当天只走了一百来华里,就停留在唐县附近的淑闾村。本来可以赶到涿州过夜的。毛泽东说:「急什么?要赶到北平去吃大席?」

早有汪东兴等人去布置警戒,杨尚昆等人去安排食宿、架设通讯设施等。周恩来则亲自到毛泽东的下榻处查看,四周环境是否安静,门户是否安全,晚上如厕是否方便,毛每日必备的工具书《辞海》、《辞源》,近来又在攻读的《史记》、《资治通鉴》是否已从行李车上取下来了。

毛泽东早已心照不宣地观察到,周恩来热心服务,认真、细致、周到。

晚饭后,毛泽东让周恩来下通知,除病号任弼时休息外,朱德、刘少奇、陈云、董必武、李立三、张闻天、王稼祥等,都到他的住处来集合,听取河北省委书记林铁的工作汇报。

人员齐集后,毛泽东看著战友们,都和自己一样身著清一色从陕北穿来的青灰布老棉袄,很为满意,也很有些感叹。这一身老棉袄有纪念意义,是一个象徵,却差点叫周恩来、杨尚昆他们给换了装呢。

那是在西柏坡村驻跸期间。一天,兼责中直机关后勤事务的军委秘书长杨尚昆,来找周恩来汇报,说是聂荣臻同志的华北野战军司令部那边,有一批从傅作义部队后勤仓库接收过来的美国纯毛制服呢,厚的薄的都有。聂总问是不是送一卡车到西柏坡来,再挑选几名北平裁缝,来给中央领导人换换装。这样,大家进北平时也穿得整齐、气派些。主席和总司令进北平,少不了要举行个阅兵仪式。

周恩来表示同意,春天到了,天气会日渐暖和,虽说大家身上的陕北大棉袄应当珍惜,但换换季,轻轻装,还是可以考虑的。聂总说的也有道哩,进北平时大家穿得整齐些,也是个政治影响问题。

杨尚昆要求周副主席去向毛主席提出。周恩来问:「尚昆,你一直留在延安工作,和主席共事的时间比我还长啊,这么具体的事情,为什么自己不去说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主席是喜欢下面的同志直接向他汇报工作的。」

杨尚昆老实巴巴地说:「本来不是什么大事情……去主席那里汇报,要看他的心情而定。他心情好的时候,当然很耐心、很和蔼。就怕撞上他烦心的时候……把换装的事提到原则高度,思想作风问题,就不好办了,连带聂荣臻同志都会吃批评。」

周恩来点点头:是啊,有时你们做具体工作的同志,是很为难的。但以后你不要再跟人谈论主席的脾气。记住了,主席就是跟我们发脾气,也是出於对大家的爱护和关心。换装的事,我也要看机会,在书记处会议上提出来议一议。

记得是一月卅一日晚上十二时,北平和平移交仪式完成的电报传到西柏坡村。毛泽东主席高兴了,让朱、刘、周、任,加上董必武、张闻天、王稼祥、李富春、李立三、陆定一诸位,来他的住处小聚。又吩咐江青下厨,帮助厨房弄出几样荤素菜食,喝著山西老窖,来了个小小的庆祝。北平问题和平解决,中直机关进驻北平便提到了议事日程。南方北方的躜了二十几年的大山沟,蹲了二十几年的茅屋窰洞,有了今日,意义大著呢。

确是破了例。一般来讲,毛泽东是严禁中直机关人员搞什么祝捷活动。

辽渖战役结束,准海战役结束,西北野战军收复延安,天津战役结束,他都没让搞什么祝捷活动。他总是在捷报上批上一句孙中山先生的名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或是「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之类的豪言壮语。再就是允许高级领导人的小灶食堂,中级领导人的中灶食堂,普通干部及警卫部队的大灶食堂,一律一人加一份红烧猪肉。每逢打了胜战,毛泽东就要吃炖得肥肥烂烂的红烧猪肉。

当晚的酒宴结束后,毛泽东留下朱德、刘少奇、周恩来、任弼时开每日凌晨的书记处例会。周恩来趁著毛主席兴致好,便将聂荣臻提议送一卡车美国制服呢和几位北平裁缝来,给中央领导人换装的事,说了说。

朱德总司令听了很高兴,说:「好嘛!快进北平了,大家是应该穿得体面点。过去没有条件,部队不讲究军容,基本上缴获到什么就穿什么。今后要逐步改善,军纪、军容、军威,三位一体。」

毛泽东喝著浓茶,眯缝著双眼,边剔牙边说:「总司令同意了,换就换吧。一人一身中山装,人置衣裳马置鞍……现在是供给制,中央机关的工作人员换不换?警卫部队的士兵换下换?好几千人马哪。」

周恩来说:「傅作义的华北总部有现成的被服厂,仓库里存放著一批棉布。我们的华北野战军也有后勤被服厂,要是单换中直机关人员和警卫战士的服装,应当不是很困难。」

任弼时问:「傅作义的后勤仓库里,有没有现成的服装?把帽徽、领章改改,不就可以先将就着穿?」

周恩来说这要问问聂荣臻和杨尚昆他们。

刘少奇低头审阅著一份什么文件,这时抬起头来说:「不太好吧?快进城了,共产党的干部、战士穿国民党官兵的服装?」

毛泽东笑了:「国民党的军服,我们不少同志穿过多次啊!总司令和恩来是代表。第一次国共合作,恩来是黄埔军校政治部主任,国军第一军党代表;总司令那是是军官教导团团座。穿的都是国军军服嚒!第二次国共合作,恩来官拜南京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副部长,至少同中将衔吧?总司令则是接受改编后的第十八集团军总指挥,也是中将衔吧,还不都穿的国军的将官服?身在曹营心在汉,服装不是实质问题。衣服怎么穿啊?小事一件,也可以是大事一件,大家议一议,如何?」

这时江青提著茶壶进来给五大书记续水,听在谈论服装的事,便插进来说:「你们男同志,也应当考虑一下我们女兵的服装呢,不要搞得都是四个口袋或是两个口袋,男女没有区别。女兵的裤子,最好改成裙式……。」

朱总司令哈哈笑了:「解放军女战士穿裙子?当兵可不是上学堂,进舞厅呢。」

刘少奇说:「苏联红军的女兵是有裙装,长裤子外面套裙子。」

任弼时说:「现在还考虑不到给全军将土定装的事。」

毛泽东见江青说的不著边际,便脸一沉:「蓝苹!你要守纪律。你只是我的生活秘书,这里是书记处会议,党内军内的事,你不要随便插嘴!服务员干么去了?为什么总是你来添茶倒水?」

周恩来见江青脸上挂不住,眼睛里已是泪闪闪的,忙说:「因为在主席这里开会嘛,江青也是主人嘛!谢谢你,主席也是关心你。这些事,还是由服务员来做吧。李纳睡觉了?」

江青感激地朝周恩来点点头,无声地退出去了。

毛泽东见各位不再开口,有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恩来,换装的事,你找杨尚昆他们去统筹安排吧。下面还要讨论别的事?我们要抓大事,不要变成忙忙碌碌的事务主义者。下一步应是林、罗的第四野战军南下,配合二野、三野,打过长江去,决不搞什么划江而治。宜将剩勇追穷寇,把解放战争进行到底。」

……周恩来以为问题解决了,毛主席同意了给中直机关人员换装。第二天中午,周恩来通知杨尚昆:「谈妥了,换。中央委员及中央直属部副部级以上干部,一人一套呢制服;以下干部和中央警卫团官兵,一人一套布军装,样式统一为中山装,干部四个口袋,士兵两个口袋。」

可是当天下午,毛泽东一觉睡醒,想起昨晚上(实际上已是当日凌晨)谈到中直机关人员换装的事不妥,这个口子开不得也,立即碰了碰床头边的那只铜铃。铜铃是周恩来送他的战利品,不大,作传唤用,一碰就会发出一串清脆的叮铃声,值班卫士一听铃声就会进来。

卫士在毛泽东身后垫上两个大枕头,再扶他起来半躺半靠著。第二件事是泡来一大缸滚烫的浓茶。毛泽东边喝茶边看著周恩来的军委作战室送上的各路大军战报和当天的《人民日报》。卫士退出。

铃声又响。毛泽东对探身进来的卫工说:「去把杨秘书长找来。」

不一会,卫士进来报告:「杨秘书长正在周副主席那里研究事情,他说稍等一会就到。」

毛泽东不由分说地手一推:「再去,要他马上来,先来我这里谈。」

杨尚昆快步进来时,头上冒著热气。毛泽东仍半靠半躺在床上:「尚昆啊,你在我身边工作有多少年了?坐下,坐下说。」

杨尚昆不知头尾,小心地在床边木椅上坐下,笑说:「自一九三四年长征算起,到陕北后我一直留在中央军委,除四七年三月主席分配我和剑英同志去山西,在军委工作一年,共有十五年时间都在主席身边。」

毛泽东燃起一支香烟:「是啊,十五年啊,不算短罗。在我身边工作过的人,你是创纪录的罗。你和恩来共事多长时间?」

杨尚昆怕冷似地缩了缩肩膀,坐直了身子:「江西中央苏区时期,长征期间,我都在红三军团工作,和彭老总、少奇同志共事。真正在周副主席手下工作,是最近大半年的事。」

毛泽东递给杨尚昆一支烟:「记得你是红三军团政委,老彭是司令员,少奇同志是政治部主任,老资格了……这烟是傅作义送的大中华,不错。听说傅将军也要送你两条,你没有收?」

杨尚昆说:「傅作义来见你,一共才带了十条烟做见面礼。我去石家庄机场接他,他大约见我抽烟抽得多,就要拿出两条来,我当然不敢领他这个人情。」

毛泽东笑了:「看来,你还是个老实人,会办事,所以一九三五年到陕北后一直留你在军委做秘书长嚕可是,如今有些事情,你为什么不愿意直接来找我谈?如果你们都不愿意直接找我谈工作,我这个党主席和军委主席,不就成了空壳了?」

杨尚昆心里打了个冷噤:「我的工作有疏忽,有错误,请主席批评、教育。我认真检查,改正。」

毛泽东深深吸一口烟,眯上眼,闭上嘴,全吸进去了,一丝不漏,好一刻,才从鼻孔里透出淡淡的两小股。他眼睛仍眯著,忽然很响地咳了一口痰,噗地一下准确无误地吐进脚边的痰盂里,才问:「给中直机关人员换装的事,是怎么个来龙去脉?你刚才正跟恩来研究这个事?」

杨尚昆见问这个,偷偷舒了口气,心里倒是释然了。便把事情的原尾说了一遍。这事,是他向周恩来副主席汇报的,但只是提议给中央领导人换换服装,为进北平做准备。并未提出给全体中直机关工作人员包括警卫部队都换装,那样兴师动众。

毛泽东说:「问题就在这里了。聂荣臻也好,你也好,为什么不直接找我谈?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这个人,官愈做愈大,话愈来愈不好说了?」

杨尚昆忙说:「责任在我,不在聂荣臻同志。是我担心主席太忙,指挥各个战场,日夜操劳,早上都睡不了觉。西柏坡地方又小,常有汽车往来,闹哄哄的,才没敢把换装的事,直接报告主席。」

毛泽东一口暍下半缸浓茶,说:「小事一椿,是不是?我倒觉得是件大事。年初,我和书记处几位就提出,全党中高级干部重读郭沬若的《甲申三百年祭》,就是要求全党全军在革命胜利形势下,戒骄戒躁,反对腐败,防微杜渐,我不当李自或,你们不当牛金星、刘宗敏。上个月的二中全会上,我也讲过几句,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仍然存在,要警惕资产阶级糖衣炮弹的袭击……北平城里还有无数的王府,有无数的陈圆圆啊。」

杨尚昆低头吸烟,洗耳恭听。

毛泽东挥了挥手:「去告诉恩来和总司令,中央警卫团的指战员可以换装,其余人一个也不要换,就穿陕北老棉袄进北平,有什么不好?让北平的市民、知识分子、民主党派看看,就是我们这些陕北山沟里出来的乡巴佬,战胜了美式装备的中央军,我们不谋私利,为人民服务。」

杨尚昆连连称是,表示坚决执行。

毛泽东抬手又碰了一下铜铃。他传唤卫士来扶他起床,帮他穿衬衣、毛衣,系裤子,穿袜子鞋子,还有洗脸水,热毛巾。他也很少洗澡,而由卫土替他做按摩,擦身子。他才五十六岁,身体正强壮,一再宣称自己决不做皇帝。

三月二十四日午后,毛、朱、刘、周、任一行离开唐县淑闾村,当天傍晚时分抵达北平市南边的涿县。涿县古称涿州,为北平南部的重要门户,三国时候出过风云人物刘备和张飞,演出过千古传颂的桃园三结义。城内至今存有张桓侯祠,正门联云:使君乃天下英雄,谊同骨肉。

寿侯为人中神圣,美并勋名。

有北平市军事管制委员会主任叶剑英将军来接。叶将军敦请毛主席等领导人当即改乘火车前往北平。毛泽东不答应。他执意不要匆匆忙忙进北平:「剑英啊,我们到了刘备、张飞的老家,又是刘关张结义的地方,一路上桃花开得火红,我已派人去找涿县县志来读,行何匆匆?」

叶剑英将军报告了进北平住宿,较为安全等理由。

毛泽东说:「进城做大官,欲速则不达,快了易坏事。你们性急你们先走,我要留在涿州过夜。还找不找得到张飞家后面那座桃园的旧址?」

毛泽东说走就走,说停就停,一言九鼎,大家只能服从。不满情绪也是有的,病号任弼时就说过:「毛泽东同志的某些行事方式,是大家惯出来的,总是将就他,顺著他,少奇、恩来和我,都有责任。听不得不同意见,历史有可能重演,我们这个党总有一天要吃大亏的。」

中央领导人中,任弼时是唯一敢於跟毛泽东争吵、发表意见不同见解的人。还有一员武将——彭德怀副总司令,也敢於在毛泽东面前直言无忌,从不称呼「主席」,而二十几年一贯制,喊「老毛」。毛泽东则称他为「老彭」,二人之间常有争吵,但小同乡加老同事,关系颇亲密。除了这一文一武,其他大员们对毛主席都是必恭必敬。尤其是刘少奇、周恩来、高岗三位,极像是在毛主席面前竞赛各自的忠诚。朱德总司令则乐於当好好先生,挂著虚名。彭德怀远在西北战场,任弼时孤掌难鸣,身体又差,肺病咯血,毛泽东已经刻意疏远、冷落他。

此时刻,毛泽东是有意憋大家一憋,急著进北平分权,各据要津?河北老乡不是有句俗语:「倒骑毛驴看唱本,走著瞧呢。」千年古都北平,进去容易,出来难呢。

他问:「剑英呀,北平军管会主任,你是大家的父母官了。我们进北平,到底住在哪里?」

叶剑英看看周恩来,说:「我们提出过几种方案,中央书记处一直没有明确答复。」

实际上是毛泽东心不在焉,一直没有明确的指示。有次甚至说:「偌大一座北平,还怕没有我们几个人的住处?」

周恩来怕毛主席不悦,忙说:「主席这一段特别忙,书记处会议上是议过两次……。进城后的临时住处,可以有两个选择,一是颐和园,一是香山。主席说过,两个地方都可以考虑。少奇同志和朱总司令、弼时同志主张住香山。颐和园毕竟是座公园,迟早要恢复对市民开放。我也赞同暂住香山,那里别墅、楼馆、寺庙很多,附近还有碧云寺、卧佛寺、八大处,中直机关及军委机关都住进去,也没有问题。当然,那些佛寺、道观,应尽可能地不去打扰。」

毛泽东笑了:「你也是个香山派。只好都去香山寻仙访道罗。山上空气好,弼时养病,可以长祝」

大家都陪著毛主席笑了。毛泽东又问:「我们大队人马,浩浩荡荡,是个大目标哩!蒋特、日特、美特,暗藏的肯定不少,坐火车进城,安全不安全?」

周恩来说:「剑英和荣臻他们都考虑到了,十九兵团已在铁路沿线警戒。火车行驶期间,所有道口关闭。剑英这次调来两列火车,第一列是货车,载警卫部队;第二列是客车,主席领著我们中直机关人员乘坐,直驰清华园。休息后,在南苑机场有个阅兵式,请主席和总司令检阅,之后跟北平市的民主党派人士见见面。」

毛泽东没有理会周恩来似的,只盯住叶剑英问:「我们的部队和平接收北平快两个月了,不是早举行过入城式?报纸都登过照片和消息了。我也早说过不要再搞什么阅兵式,形式主义,劳民伤财,为什么还要搞?我们不久就要召开新政协会议,宣告新中国成立,举行开国大典时,不是还要有阅兵式?」

叶剑英无言以对。他只好又求援似地望著周恩来,像在说:「南苑机场阅兵的事,不是早请示过了?怎么事到临头,忽然变卦不搞了?怎么向受阅部队交代?为了迎接这次检阅,平津战役的参战部队的一个步兵师,一个炮兵师,一个装甲兵师,共三万官兵,已经演练了近一个月。」

周恩来没有直接代叶剑英回答,而绕了个弯子说:中午离开唐县淑闾林时,朱总司令没有上他自己的车,而到我的车里来坐了一段路。朱总也问过我,主席是无意在南苑机场阅兵了?朱总说:「主席主要考虑的是兴师动众,形式主义。主席的考虑是有道理的。但我想到,如果通过一次阅兵仪式,提高我军士气,鼓励将士英雄杀敌,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就还是有必要的。」

毛泽东语气缓和了些:「总司令是同意阅兵的罗。恩来,你自己的看法呢?」

周恩来说:「主席的意思我初步理解……开国大典肯定要有阅兵仪式,但那是半年甚至更长一点时间的事:成立新国家、新政府,还有多少大事要筹备,人力物力要齐集。所以我觉得,明天的南苑机场阅兵,跟以后开国大典上的阅兵,并不是简单的重复。从鼓舞士气,欢送部队南下,去取得革命战争的最后胜利,就还是有必要的。何况,荣臻、剑英他们,还安排了上万名北平市的民主人士、教授学者和市民代表,在阅兵式后跟你见面,代表北平两百万人民欢迎我中央机关和领导人进城。」

毛泽东对叶剑英笑了:「蒋委员长喜欢搞的一套,你们这么快就学会了罗!我只能服从你们的安排了,不是?但今天进城的时间,由我来决定。你们随时做好准备。」

晚上,中央书记处照常在毛泽东的住处举行例会,叶剑英、李维汉、杨尚昆等列席。先传阅了各野战军发来的战报,听取了李维汉的关於南京、上海、广州、成都、昆明等敌占城市在我地下党领导下,以反迫害、反饥饿、反内战,要民主、要自由、要和平为口号的学生运动情况汇报。

之后,由叶剑英汇报北平市情况。叶剑英说:「由於执行党中央「原样不动、全盘接收」的方针,北平的所有名胜古迹,都受到了保护,没有遭到任何损失和破坏。城里市民生活一切照常,工厂照常生产,学生照常上课,商店照常营业,街头巷尾仍然到处是小摊贩。原来的市政府机关大银行等,都派了军官和接管人员。社会秩序很好,没有发生过骚乱,过去的黑社会帮派和街头流氓也没有出来捣乱。反动分子和潜伏下来的特务,现在还没有公开进行破坏。对他们来说,也许是时机未到。」

毛泽东插话说:「对於阶级敌人,对於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我们千万不要掉以轻心,不要松懈我们的警惕性。凡是反动的东西,凡是牛鬼蛇神,你不打,他不会倒。扫帚不到,垃圾不会自己跑掉。」

叶剑英接著说:「现在北平的男女老少,都称赞北平的和平解放。如果不是和平解放,像我们打天津那样,北平真不知道会被战火毁坏成什么样子。所以这是给人民办了一件大好事,也是一个大奇迹,历史上很少有的。」

毛泽东点点头。朱德说:「首功应当归於傅作义将军,他带了个好头。

剑英啊,要教育好我们的干部、战士,还有公安人员,要学会尊重博作义将军、邓宝珊将军他们,心胸要宽阔些,不要再搞小动作,找人家的麻烦了。

共产党人不要小家子气,还要解放全人类呢!」

周恩来说:「剑英,总司令刚才的这段话,你可以带回去传达。今后,南京、上海、武汉、广州、成都、昆明,我们都要力争和平解放。任何地方的国民党军队愿意放下武器,接受和平改编,我们都欢迎。」

刘少奇说:「我们仍要花大力气,抓好接管工作。这是新的历史转折。

我们不但能够解放大城市,更要学会管理大城市。学习城市管理和经济建设,已是摆在全党面前的首要问题。要教育全党干部,正确对待民族资本家、工商业者。工厂照常开工,工人才有工做,不失业;商店照常营业,市民才能购买到生活必需品。我们绝对下要再犯前年、去年解放石家庄、济南等大城市所犯过的左的错误,让工人去接管工厂、商店,导致工厂、商店关门,工人失业,市贝上街游行示威……。」

碰头会一直进行到凌晨一时。就在要散会的时候,毛泽东忽然提出:「现在进城,诸位意见如何?」

刘少奇率先拥护:「好得很!现在北平市民都睡了,便於铁路沿线和北平市内外的警戒。只是总司令有早睡的习惯,要辛苦一点啦。」

朱德说:「没问题,困劲早过啦。现在进北平,正好头脑清醒。」

周恩来看看手表:「如果能在两点钟出发,五时半我们可抵达北平西郊清华园站。李克农同志他们已打前站去了。主席、总司令、少奇、弼时和其他同志,可在清华园内休息半天。我和剑英去找聂荣臻安排下午南苑机场阅兵的事。还有晚上的住宿问题。阅兵后,北平军管会请我们吃烤鸭。之后,由李克农同志陪主席、总司令、少奇、弼时同志去颐和园,那里还是值得住一晚的。我就直接去香山,迎接各位二十五日上山。这样安排了,还有什么没想到的?剑英、维汉、尚昆,没有意见了?你们马上去传达命令,分头组织大家上车,两点钟准时出发。」

二十四日晨六时,大多数北平市民尚在熟睡,城区上空飘浮著一层薄薄的雾气,毛、朱、刘、周、任等一行抵达北平清华园站。有聂荣臻、彭真、李克农等在月台上迎候。立即分成两路,中央领导人的家属子女们,由杨尚昆带队,乘数辆大客车去香山,各家各户的先安顿;领导人则改乘小轿车,驶入静悄悄的清华大学校园。校园内外,已由中央警卫团戒严。

安排好毛、朱、刘、任等的休息处,周恩来自己也躺在行军床上打了个盹。他实际上并没有睡著,而在思虑著全天的节目表:九时半,要和叶剑英、李克农去聂荣臻的司令部,应当把北平市委负责人彭真也拉上,具体检查一下下午三时南苑机场阅兵的安全措施。要求他们再审核一遍名单,主要是阅兵之后,接见哪些民主党派人土和学者名流,还有市民代表。一定不要有坏人混入。到现场拍照的记者,必须是地下党员,其他记者一律不予安排;接受检阅的部队,严格执行「有枪无弹」纪律;中央警卫团应有两到三个连队换上便衣,接见时在人群前面组成一道人墙;毛、朱、刘、周、任等只跟傅作义、邓宝珊、张澜、李济深、沈钧儒、郭沫若等少数人握手……十时半,找叶剑英、彭真等人专门谈一谈中直机关及领导人住进香山后的生活物资供应问题,……十一时半,到南苑机场现场检查一遍,确定领导人的车队入尝退场的方位,受阅部队的方位,市民代表站立方位……阅兵和接见后,叶剑英代表市军管会、彭真代表市委招待中央领导人吃烤鸭……。之后毛、未、刘、任的车队驶往颐和园过夜,自己则上香山……。对了,中午时分,李克农应带一个小组去颐和园,部署警卫工作。颐和园内原来的职员,包括和尚、尼姑、花工等,应统统暂时放假离园,换上北平市委的服务人员……。

毛泽东毕竟是勉强地接受了当天的南苑机场阅兵。他直拖到下午五时,太阳都快落山了,才率领一长队中共领导人,穿著一色的陕北老棉袄、棉帽、棉裤、棉鞋,分乘二十几辆吉普车,缓缓地从受阅部队面前驶过。毛泽东、朱德并排站立在最前面一辆敞篷吉普车上,朱德行举手礼,毛泽东则竖起右手巴掌,小幅度晃动。当受阅部队走著方阵,发出整齐划一的呼号:「毛主席好!朱总司令好!中央首长们好!」毛泽东挥著手回应:「同志们好!

同志们辛苦了!」市民代表那边,共有一万来人,则在振臂高呼:「毛主席万岁」、「共产党万岁」、「人民解放军万岁」等口号。

检阅完毕,毛、朱、刘、周、任等领导人都下了车,傅作义、李济深等十几位代表人物被领了过来。毛泽东怕冷似的双手袖进了袖筒里,满脸笑容地点著头,并没有伸出手来跟人相握。他把握手的任务交给了朱、刘、周、任等人。周恩来照例显得最为活跃,一一握手并一一介绍,一口一声老前辈、老朋友,这回到了北平,大家要长期共存,真诚合作,和衷共济了。

毛泽东袖著手,单独跟身著黑呢大衣、头戴礼帽、两手交叉在胸前的傅作义聊了几句。毛泽东再次感谢傅作义将军为和平解放北平,为保全北平这座千年古都作出的巨大贡献:傅作义呀,是应该奖给你一枚天坛一样大的勋章呢!

当晚十时,毛泽东入住颐和园景福阁,却发生了不愉快的事:由於负责保卫工作的李克农把园内原来的工人统统「放了假」,北平市委的服务人员又没有如期来到,以致毛泽东等人的住处冷冷清清,开水都喝下上,火墙也无人烧。毛泽东瞪著眼睛训斥李克农:「你搞的什么名堂?西太后花海军军费修了这座园子,你就连水都不给一口喝?你把园里的工人都赶走了?荒唐!工人农民谁会来谋害我?人民是水,我们是鱼,鱼离了水,能活?你参加革命多少年了?连这个还没有搞懂?」

毛泽东暍上了卫士烧出的热茶,睡上了卫士生起的火墙。周恩来在香山,第二天才听到了这事。他苦笑了:「这事北平市委也有责任,应当批评一下。看来,李克农擅长的还是情报工作,今后不宜再让他执行中央领导人的保卫任务,去惹主席生气。所谓保卫工作,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提供细心、周到的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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