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江青上书陈情
毛泽东、周恩来一行回到北京的前夕,江青已将一封「陈情信」呈送中央书记处,恭请朱总司令、少奇副主席、恩来总理及毛泽东主席本人阅。江青在信末附记一言:如果书记处不便回复她,她则会将同样的信呈送政治局的每一位成员,要求政治局重新决议,确定她和毛泽东主席的婚姻关系。
江青的蝇头小楷,清秀工整,是很下过一番功夫练就的。这回她甚有心计,在「陈情信」中根本不提及情敌孙维世的名字,毛、孙于莫斯科的种种;而娓娓诉说自己一九三八年以来,如何伴随毛泽东,热爱毛泽东,忠诚毛泽东,照料毛泽东。她是作为毛泽东的生活伴侣、毛泽东子女的母亲,来热爱、忠诚于自己的丈夫。她对毛泽东的感情是坚贞不渝、海枯石烂、天日可表的。自进城后,特别是住进中南海之后,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人人都可能发生变化。她和毛泽东主席的家庭生活已经受到了某些不健康因素的干扰。她作为一名党员,革命队伍里的一名女兵,为了维护党的事业,为了维护领袖的道德形象和崇高威望,本着七届二中全会决议精神,恳切而坚决地要求中央书记处或政治局正视毛泽东主席家庭生活中所遭遇到的困难,防范不利于党的事业和领袖形象的事情发生及恶性发展。
刘少奇已对毛泽东和孙维世在莫斯科「临时同居」的事有所风闻,看过江青的「陈情信」后,对夫人王光美说:「不可小看蓝苹,这回不哭不闹,却比哭闹厉害多呢。看来润芝兄也想当家庭改组派,休江娶孙,不那么容易罗。在党内不那么好交代。关键就看恩来的态度。这回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了。」王光美笑说:「孙维世和我同岁,又是个戏剧家,主席是跟文艺舞台有缘份了。主席要真的娶了小孙,那不是跟周家结了亲戚?
虽说不是亲生的,辈份上不是乱套了?」
朱德总司令看过江青的「陈情信」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眉批下一句:「建议维持一九三八年政治局约法三章①不变,可否书记处会上一议?」一天晚餐时,朱德趁服务人员不在身边,就跟夫人康克清说了说毛泽东和孙维世在莫斯科住在一起的事。康克清江西万安人,一九二八年十七岁时上井岗山参加红军,不久跟大她二十四岁的朱德结婚,成为朱德最后的生活伴侣。康克清听老总讲完,叹了口气:「主席也是,年近花甲,还喜欢年轻的,老牛吃嫩草……。」朱德耳朵有点背,问:「你说什么啊,哪个是老牛?」
康克清说:「老夫少妻,我们江西乡下人叫做老牛吃嫩草!」朱德哈哈笑:「我比你大二十四岁,少奇比光美大二十三岁,主席比蓝苹大二十三岁,比维世大二十八岁,都是,都是,就一个恩来不是。这话你莫到外面去说,犯自由主义错误啊!」
周恩来回到西花厅后院书房,才在办公桌上看到了江青的信。由于信封上写着「周总理亲启」,又落款为江青,因之值班秘书未便拆阅。至于邓颖超,则从来少进丈夫的办公室,不主动过问「公家事情」。周恩来看过江青的信,直觉得此信写得好,及时,有智能,不动声色,不点孙维世的名,却点中了问题的要害。江青不把孙维世当情敌——尽管是表面上的,实在是高明之举。这就避免了跟毛泽东公开反目,否则毛泽东破罐破摔,事情就没有了转圜的余地。此事,他无论从感情上,道义上,都要站在江青一边。他决不能去参与拆散毛、江,而成全毛、孙。他绝不愿干女儿在自己跟毛泽东之间搅和得不明不白,落下笑柄。干女儿真要嫁给了毛主席,毛主席不就成了自己的干女婿,这像话吗?荒唐!滑稽!到时候,只怕谁都闹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没有好果子吃的。再者,孙维世的父亲孙炳文烈士比他周恩来还小两岁,干女儿怎么可以去找一个比生身父亲年纪还大十岁的人成亲?如果这要成为事实,日后便是九泉之下,也要对不起自己的老战友了。
周恩来心里明白,要阻止毛泽东主席做他想做的某件事,却是个大难题,须动移山之力。毛泽东从来是个拗相公,越有人反对他越来劲。他把阻力当动力,叫做「越压迫越革命」。年轻时入读长沙师范就立下了志向:「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斗争成为嗜好,学问,并成为大师。因之二、三十年下来,党内党外,共产党,国民党,民主党派,谁也没有斗得过毛泽东。关于这一点,周恩来早就认识深刻,并服输服气。
可总得有人出面说话,打开个缺口呀?谁合适?少奇同志不行,少奇在主席面前从来就矮了半头似的,本身又结过五次婚,现在的太大王光美比少奇同志小那么多,主席早就开玩笑说少奇也是个改组派;让孙维世的母亲任锐出面?人微言轻啊,何况任锐也不会有那个勇气,为这事,只怕连丰泽园的大门都不敢进;让邓颖超出面?份量是重一些,但以什么身份说话?主席有耐心听?小超不行。自己出面更不行,会成为干涉干女儿的婚姻自主、干涉主席的个人感情生活,而招致干女儿的护恨,招致毛主席的记恨。两面不讨好,得罪人。
不能让他们成。他们成了,不成体统。到时候他周恩来夹在中间,算个什么人?他想起了朱德总司令。朱老总长毛泽东七岁,为人温和宽厚,从不争功争权争名,处事公正,讲原则讲党性,是党内军内上上下下人人尊重的长者,毛泽东尊称为「玉阶兄」。朱老总出面合适。相信朱老总出于维护党中央领导人的道德形象,党内党外影响,会乐于出来讲几句有份量的话。不管毛泽东主席愿不愿意听,只要总司令开了口,就不能不给面子的。到时候,少奇同志和自己在书记处会议上一附和,集体的阻力就形成,毛泽东同志就不得不三思而行了。
周恩来还摸准了最重要的一点:毛泽东厌倦蓝苹,还没有到达必欲唾弃而后快的地步;他喜欢孙维世,也还没有如唐明皇喜欢杨玉环似的,到达须臾离不开的境界。孙维世文化修养、政治修养都有其浅薄俗气的一面。她能提供给毛泽东的,不过是新鲜和刺激而已。毛泽东诗人气质,感情上还不如唐明皇专一。孙维世也不是杨贵妃。杨贵妃是个国色天香的尤物,孙维世则是位学有专长的戏剧家,有很强的事业心,很难想象她会是一位贤妻良母,对毛泽东百依百顺。
当然,要动摇毛泽东对孙维世的感情,还得由江青本人去进行一些适当的活动。过去地动辄哭闹,那是女人犯贱,撒娇。这回她面临到真正的危机,倒能沉着应付,不哭不闹,可见她还是分得清轻重利害的。这两天,江青肯定会来西花厅找他谈谈,求他帮她的忙。他说话不方便……但小超可以见见她,暗示她,提醒她,去找找什么人?什么人合适?对了,徐特立!找徐特立老前辈。没错,徐特立老前辈可以出面劝诫自己的学生毛泽东。妙妙妙,真是一物降一物了。
徐特立,湖南长沙人,一八七七年生,早年留学日本。一九二一年创办长沙师范学校,任校长(一九一五年毛泽东入读长沙师范)。一九一九年赴法动工俭学时,已四十二岁,是为年岁最长的留法学生。一九二四年回到长沙又创办了长沙女子师范,后秘密加入共产党,一九二七年参加南昌起义。一九三四年参加长征,时年五十七岁。抵延安后任中宣部副部长,延安自然科学院院长。一九三七年徐特立六十岁诞辰时,毛泽东曾经撰文称:徐特立同志过去是我的先生,今天仍是我的先生,将来还是我的先生。进北京后,毛泽东特意安排徐老住进中南海,执弟子之礼,甚是恭敬的。
想到可以让小超暗示江青去找徐特立老人出面,打消毛泽东休江娶孙的念头,周恩来心头豁然开朗了。
毛、江、孙三人的感情纠葛毕竟算私事。
毛泽东、周恩来回到中南海后,忙于召集一系列会议:中央书记处碰头会、政治局扩大会、中央人民政府委员会、全国政协在京委员会等等,报告此次访苏取得的一系列重大成果,以及中国党和政府如何回应苏联党和政府,特别是史达林同志兄长般的伟大情谊;全国政协应尽快召开全体委员会议完成一道手续,立即批准《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由北京市政府出面,举行大规模集会并游行,热烈庆祝中苏友好同盟条约的诞生;部署筹备从中央到地方各级的「中苏友好协会」,各级党、政、军负责人都必须兼任同级「协会」的会长、副会长、理事,并通过这些协会,做好大批苏联专家来华援助各项建设的接待服务,等等。周恩来还多次听取了中央财经委员会的汇报,批准关于统一财经、稳定物价、保障供应、打击投机倒把的各项政策措施。
在繁忙的国务活动中,江青很识趣,没有公开找毛泽东纠缠莫斯科的事。她早跟毛泽东分床,进了中南海菊香书屋院子后更是分房,两人也已经不行什么周公之礼了。只是保留着一个家室名分。江青要的就是这名分。况且也是名不正、言不顺,不伦不类的名分。一九三八年至今,江青从未被称作「毛泽东夫人」。她一直只被党中央认作毛泽东主席的「同居妻子」,半个夫人。可就为了这半个名分,她江青也得时刻提防,小心翼翼,才不致被废了去、夺了去。因为一旦离开了毛泽东,她就凤凰脱毛不如鸡,真正的一文不名,狗屁不值了!男权社会,仍然是该死的男权社会,封建大男子主义。
遵照邓颖超大姐的提示,江青去拜见了毛泽东的老师徐特立。拜见之先,她已派人将一封「陈情信」送达老人。徐老年逾七旬,鹤发童颜,身体健旺,住在中南海万字廊南边一座清静的宫院里。老人见到江青,就说:「蓝苹啊,你的陈情信写得好,差不多可以跟李密的〈陈情表〉媲美了。你的字也写得好,看得出来是下过功夫的。放心,我会去找润芝,带了这根手杖去。他已经约了我,等他忙过这两天就请我吃饭。我会问问他:「坐了党、政、军头把交椅,当了元首,就要休妻?」过去皇上休妻,还得下道诏书,摆出几条理由来。润芝摆不出几条来,我这一关他就通不过。我要问问他:「士有百行,以德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这是《魏氏春秋》上的话,在长沙师范时我教过他的……。」当然,党和国家的大事,他是主席,我是党员,要守纪律,要服从他的领导。办这类家务事,就总还要讲个长幼秩序的,我就不管他是不是中央政府主席,既然是我的学生、晚辈,若不听长辈的忠告,那我手里的这根拐杖还是举得起的!」
江青感动得破涕为笑。她半蹲半跪在地板上,两手扶着老人的双膝,仰起清丽的脸蛋,真诚地说:「徐老!您学富五车,年高德劭,桃李满天下,您老人家要是不嫌弃,就收下我这个晚辈女弟子吧!」
徐特立老人连连晃手:「不可以,不可以,延安自然科学院之后,老朽不再收徒,规矩已久,断不可破例的。过去嚒,学生倒是有过一些:毛润芝、刘少奇、何叔衡、蔡和森、任弼时、李富春、李立三、李维汉、罗荣桓、蔡畅、萧三……。」
一天政治局会议后,周恩来送朱总司令回到万字廊北面的含和堂。这又是一座清静而宽敞的四合院。朱老总儿孙满堂,的确需要这么个宽敞的住处。康克清见总理来了,连忙上来致候,上茶,知道总理和老总有事要谈,便退下了。
朱德长周恩来十二岁,二人都属狗。朱德曾说:「年龄上我是恩来的兄长,政治上恩来是我的兄长。一九二二年朱德赴德国学习军事,经由当时中共旅欧支部的负责人周恩来介绍入党。经周恩来介绍同期入党的还有孙维世的父亲孙炳文。朱德行伍出身,讲究忠义二字,终身不忘自己的入党介绍人,称周恩来是他的革命领路人。后来周恩来的政治生涯出现多次危机,朱德均以总司令身分出面说话,予以关照。因之二人情谊,非比寻常了。
坐下之后,周恩来品着茶,表示歉意:「老总啊,开了整天会,你已经很累了,我却还想和你谈个事……。要不,你先休息,我改个时间再来。」
朱德说:「坐坐坐。你当总理的,中南海里头号大忙人,要累也是你累。我管事少,比你轻松多了。是不是想谈谈主席和孙炳文女儿的事?江青有封信在我这里,我已经批了一句话,还没有退回书记处去。」说着,朱德起身到书桌抽屉里找出了那封信,递给周恩来。
周恩来看到朱德的眉批:「建议维持一九三八年政治局约法三章不变。」他心里很为感动:「朱老总,真是一位慈祥的长者啊!」
朱德问:「恩来,你是去了莫斯科的,润芝和维世之间,是不是真有什么事啊?我只是灌了些耳边风,听了些悄悄话。」
周恩来点点头:「有。我到莫斯科的时候,他们已经住在一起了,都半公开了。我当然没法子拆散他们,男欢女爱嚒!现在的麻烦是,回到了北京,他们可能正式提出来,要求结合,名正言顺。维世是个大姑娘,润芝却还有蓝苹,不能弃之如破履。老总啊,润芝兄比孙炳文烈士大了整十岁,维世怎么可以嫁给比自己父亲大十岁的男人?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朱德拧了拧眉头:「你这做义父的,还有小超,就没劝过维世?这丫头自进了北京,就少来我家里露面了,康克清也讲她疯得没有王法。我们要对得起孙炳文啊!再说,那一来,润芝不成了你们的干女婿?算怎么回事?你和小超也会很困难啊?」
周恩来说:「早劝过了,甚至骂过。可她总不听。主席去莫斯科之前,蓝苹外出治病,她就总往主席那里凑,往那怀里投……。这丫头贱气,越大越不叫人疼了。现在,矛盾的主要方面在润芝。总司令一句眉批批出了要害:「建议维持一九三八年政治局约法三章不变。」如果做到了这一点,问题也就不存在了。」
朱德温和地笑了:「这事,这事啊,陕北老乡有个说法,一颗萝卜一个坑。没有萝卜,也就不在乎坑了……。可事情怎么提出来?要有个适当的机会、场合。所以我还没有把蓝苹的信批到书记处去。扩散了,都不雅呢,要慎重对待呢。」
周恩来听了朱老总颇为粗俗的比喻,没有笑得起。他又把上两次毛泽东当着手下工作人员的面,分别斥责张闻天和自己的事,以及这次在莫斯科,毛泽东当着史达林同志和全体苏共政治局委员的面,斥责我驻苏大使王稼祥为国际派的事,一并说了说。
朱德听得眼睛都睁大了:「有这些事?我都被蒙在鼓里。我看进了中南海,润芝是发生变化,不好的变化。可我们终归还有个党的纪律哪,组织生活原则哪!等王稼祥回来,政治局应当开一次生活会了,大家要坦率地、真诚地向润芝提醒提醒了,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与人为善,和风细雨。恩来,你看哪?要不要先跟少奇通个气?」
周恩来想了一想,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弹着:「总司令,我看事情得一件一件分开来做。先跟少奇同志通个气?不好。开政治局生活会,范围是不是大了些?事情一并提出来,会不会令润芝产生误会,以为大家串通了来围攻他,算总账……。我想,还是先开个书记处生活会,任弼时还在莫斯科治病,也不要扩大林老、董老、彭真他们了,就你、我、少奇加上润芝本人四个人开会,不提孙维世的名字,只谈江青的陈情信。这次,江青也算聪明,信写得有理有节,颇为感人,也没有提到孙维世,无懈可击。就拿总司令的这句眉批做文章,避实就虚,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朱德嗬嗬笑了:「怪不得人家国民党的那些元老早说了,你是我们共产党内的诸葛亮罗。为了保险,还应当有位德高望重之人去找润芝私下里谈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我看,我看让蓝苹去求求几位湖南籍的革命老前辈,徐特立、林伯渠都行,还有谢觉哉。徐老最合适,他是润芝当年长沙师范读书时的校长、老师。」
周恩来也笑了:「总司令考虑得真周到。小超已经提醒过江青,去拜见徐老。只要徐老出面替江青说话,主席又摆不出几条说得过去的休妻理由,中南海里的一出《罗蜜欧和朱丽叶》,只怕就难于演出了。」
周恩来从朱德家里出来,已经很晚了,只一名警卫员跟随着。走到中海西岸去,遇上踏着月色出来散步的刘少奇夫妇。刘少奇是中南海里的另一位大忙人,经常工作到深夜,才由夫人陪着出来散散步,活动活动筋骨。周恩来对刘少奇倒很随便,对王光美却又握手又问好,十足热情:「光美啊,都说你和少奇同志是我们中南海机关里,最幸福、最和谐的一对罗!」
刘少奇却不苟言笑,说:「恩来,正想着明天要找你谈件事,没想到月下相逢……。我们要不现在就谈谈?」
王光美说:「看你!真是见缝插针了,总理也累了一天了,有事下能明天谈?」
周恩来说:「月下交谈,不累不累。要紧不要紧?」
刘少奇说:「是件不大不小又不能不分心的事……。这样吧,光美,你和警卫员到后面去等等我,或者你先走走,我们只要几分钟。」
王光美暂时离开后,刘少奇见周恩来的警卫员也已经跟自己的警卫员远远地站在了一起,才说:「恩来,今天散会后,毛岸英来找我。岸英说他跟父亲吵了架,父亲差点要动手揍他,被卫士长拉开了、你道为了什么?岸英是坚决站在他继母蓝苹一边,反对父亲跟孙维世的不正当关系。岸英都哭了:家不像个家,上海还闲着个贺妈妈,又想要个孙维世,年纪比他还小,搞得这么复杂,不清不白,他真受不了。父亲要是固执己见,要休继母而娶个小后妈,他就要在菊香书屋党小组生活会上,把事情公开出来讨论……。」
周恩来心里暗暗叫好,肯定是蓝苹做了岸英的工作。这回真是得道者多助了。但他嘴里却说:「岸英这孩子也是,怎么可以这样对自己的父亲说话?他怎么不来找找我?少奇同志,你知道,自延安以来,岸英一向跟我和小超都是很亲近的。」
刘少奇说:「我也问过岸英,为什么不去找找你周叔叔和邓妈妈呀?
你父母亲的事,向来是他们二位在当调解人、和事佬的。你猜岸英怎么说?他说姓孙的是周叔叔的干女儿,中央机关谁不知道?为这事,周叔叔一定是伤透了脑筋,哭笑不得呀。又不是亲生的,周叔叔和邓妈妈能说什么话?」
周恩来说:「岸英从小懂事听话。都二十九岁的大小伙子了,也还没成家,谈了个对象,女方未满十八岁,主席不允许他们结婚……我真替主席高兴有这么个谦逊好学、正直善良的好儿子。少奇同志,你对主席和维世这事,怎么个看法?」
刘少奇打火点烟,深深吸了两口,仿佛思考一会,才说:「感情上我也同情蓝苹。这个女人毛病不少,历史上也不怎么样,但有她可怜可叹的一面;可理性上呢?我又觉得我们应该尊重润芝的个人感情。我在想,润芝近半年来,为什么常常发脾气,有时甚至表现得不很理智?就是因为他的家庭生活不和谐,夫妇生活不太正常。他已经厌倦了蓝苹是毫无疑义的。他甚至跟自己的卫士都说过,想起蓝苹当初在上海的那些事就厌恶,恨不能永远不要见到。润芝感情丰富,平日情绪起伏较大,他需要有新的倾诉……。所以我想,从党的整体的、长远的利益着想,让润芝过上正常的幸福的夫妻生活,在中央领导层造成一种祥和安定和衷共济的工作气氛,是很有必要的。因此,也许润芝兄跟孙维世结合是件好事而不是坏事。恩来,中央分工我管干部,了解的情况稍多些。我还有个担心,一个女人长期受压抑,生活在一种惊惧不安的气氛里,是容易变态的。将来一旦有了机遇,掌控了某种权力,会成为十分暴戾的人物……也许,这是我的多虑,多虑……。」
周恩来倒是没有想到这一层。刘少奇思考问题,的确有他深刻、独到的一面,连主席都不得不承认呢。他也了解蓝苹不是盏省油的灯,有她很激烈、厉害的一面。但他相信,只要中央能维持一九三八年政治局的约法三章不变,蓝苹在政治上就绝不可能有所作为。何况蓝苹平日为人,小肚鸡肠,争风吃醋,好娱乐,好哭好闹,也实在是个俗物。他不禁问:「光美也是你一样的看法吗?对人对事,女性往往比我们男的来得细腻、敏感。」
刘少奇断然地晃了晃手:「我从来不跟她议论党内人事,这是原则。
岸英来找我哭诉,她也不在常光美有个好处,很自觉自律,从来不问不谈她工作范围以外的事。好了,太晚了,这事我们就谈到这里吧。我怕岸英还是会去找你的,让你心里有个底。」
周恩来跟刘少奇紧紧握手,道晚安。
书记处会议,相当于后来的政治局常委会议(由主席副主席加上总书记组成),是为中共的最高领导核心,亦即所谓的「党中央」也。由于任弼时养病去了,只有毛、朱、刘、周四位书记,书记处会议便经常在菊香书屋毛泽东的书房里举行。夏天图凉快,有时也在菊香书房的院子里,树荫下开会。院子里几株翠柏合抱,几棵海棠蓬勃。那时,各人摇一把大蒲扇,脚边点着蚊香,连电风扇还没有呢,讨论国家大事也就有点像是农民饭后聊家闲。
这天的书记处碰头会,先讨论、通过了一个中苏友好协会全国总会名誉会长、会长、副会长、理事名单,以及各省市分会的组成办法,还有派驻二十来个已宣布承认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友好国家的使节名单,大使馆建馆问题,等等。快要散会了,朱德总司令才拿出江青的那封陈情信来说:「润芝、少奇、恩来,在座只有我们四人,都是不分彼此的老同事、老战友了,既是一桩私事,也算一桩公事,我们一起来议一议,议过就了,严禁扩散,如何?」
毛泽东一见江青的陈情信,本来一脸微笑,忽地涨成红面关公:「这个臭婆娘,不是东西!我晓得她给你们每人送了一封,也给我留了一封,诉说她的委屈!她是受了我们这些封建男权主义者、大男子汉的压迫了。
她不是要到政治局会议上去闹吗?让她这个蹩脚演员表演一番也好,我还怕她?」
刘少奇温和地率先表态:「我反对这事闹到政治局会议上去,影响不好,也不严肃,还是小范围解决吧。」
毛泽东说:「多谢少奇。人就一张脸,树就一张皮,这女人一不要脸,二不要皮,事情就难办。她唯恐事情不闹大。前天,她还请动了我的老师徐特立前辈,来教训我。徐老给我讲了《三国志。魏书诸夏侯曹传》里裴注所引的《魏氏春秋》:「许允妻阮氏贤明而丑,允始见愕然,交礼毕,无复入意。……允入,须臾便起,妻捉裾留之。允顾谓妇曰:「妇有四德②,卿有其几?」妇曰:「新妇所乏唯容。士有百行,君有其几?」许曰:「皆备。」妇曰:「士有百行,以德为首。君好色不好德,何谓皆备?」允有惭色,知其非凡,遂雅相亲重。……」这篇文章,当年在徐老门下做师范生时,是读过的。徐老前天重新给我开讲一堂,用意是很明显的了。」
朱德笑问:「润芝,徐特立老人是语重心长啊!看来,你和蓝苹的情份还不能断罗。何况蓝苹不丑,美貌依旧,又颇有些文彩。你是如何答复徐老的?」
毛泽东说:「德、言、容、功,所乏唯德。」
刘少奇说:「总司令,徐特立前辈也是我的老师。老师嚒,自然一管学生的学问,二管学生的做人。但这回的事,到底是他们夫妻失和。我看,我们也要尊重润芝本人的想法,不好强人所难的……。」
周恩来随即附和;「对,主席的事,还是主席自己作主。」
毛泽东的脸色由红转白,感激地望了刘少奇一眼:「不瞒各位,对蓝苹,我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早就不和她困觉了,嫌她不洁。自从四八年全军开展三忆三查运动,查出来地三十年代初在上海影剧圈混出的那些糗事,我就对自己说:完了,我和这个女人完了,今后,至多只剩下个名份,顾全一个面子罢了……。」
朱德仍是一脸慈祥的微笑:「润芝兄,你个人感情上的事,我本不该插嘴。但你是党、政、军第一把手,最高领袖,众望所归,举国敬仰;我担心的是领袖形象,党的事业,是否受到影响。我们这些人,都被全国上上下下的眼睛所盯着啊,还是以家室安宁为好,给全国军民做个榜样嚕当然,你的个人感情上的需要,我们也要理解。必要的话,可以临时打打游击嚕你们不要笑。这不是我的发明。一九三九年,润芝介绍一位有名的女作家到太行山八路军总部去找我,好象还让替她介绍个对象。那时,彭德怀正好也打单身。我就跟彭老总提了提。彭老总瞪着眼睛说:「我敢要她?她是个游击主义者!」我没听懂,就说游击主义有什么不好?我们不都在太行山上打游击嚕彭老总说:「人家是在个人感情上打游击!找男人打游击,还有什么杯水主义……。」」
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都笑了。他们都心照不宣,明白这位名女作家是丁玲。朱德见气氛活跃、轻松了,便接着说:「润芝兄,为了大局,你就还是先委届一下吧。对蓝苹,我们还是继续维持一九三八年政治局的那个决定吧。当然,也要和蓝苹说清楚,今后,她不得干涉主席和别的年轻女同志的正常交往、接触。少奇,恩来,你们还有没有别的意见?」
刘少奇立即改变初衷,顺着总司令的口吻说:「我看,这事暂时也只好这样办了,到此为止。古人说:「以天下为任者,不计小耻;以四海为量者,不计小节。」这话对润芝兄合适。」
周恩来说:「我同意总司令和少奇的。主席,你以为怎样?」
毛泽东一脸苦笑:「我的老师徐特立,加上你们三位,都是蓝苹一派的。这几天,小女儿李纳牵着我的衣袖眼泪汪汪的,爸爸爸爸的喊得人心酸;长子岸英,也找我来吵,替他继母说情。真是上上下下,老老少少总动员罗,把我包围了罗。我脾气再拗,这回也拗不过去……。少奇兄近来读书不少,《后汉书》上的名句,都背得出啊!」
周恩来尽量克制住,没有喜形于色……。直到毛泽东说:「都不要走,留在我这里吃饭吧,长沙送来枫树球熏出的腊肉,豆豉炒红辣子,香得很,我们一起下酒。」周恩来活跃起来,走出书房去,站在院子里喊:「蓝苹!蓝苹!主席留我们吃饭,你个女主人怎么不露面?快下厨房去,弄几个你拿手的上海小菜来!」
毛泽东望着周恩来站在门外的身影,叹着气,没头没尾的说了一句:「蓝苹后边有高人,有高人指点啊,存心不让我解脱。」
①即:江青只在生活上照顾毛泽东同志;江青不能被称为毛泽东夫人;江青不参与党内政治生活。
②旧时指妇女的德、言、容、功为四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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