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西花厅宴请南归女
周恩来变被动为主动,谦恭地提出不担任全国政治协商会议副主席与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后,反倒在党内外、军内外获得新的声誉,新的爱戴,拥有了更广泛的人缘。人们仍然尊称他为周副主席,亦有人开始称呼他为总理,而无人称他为「周委员」。
乔冠华、龚澎夫妇从香港地下工委返回北京,第一件事就是到中南海西北角的西花厅拜访周恩来和邓大姐。邓颖超亲自到中南海北门警卫室迎接,并在来宾登记簿上的「接待人」一栏里签名。邓颖超紧拉着龚澎的手,边走边说笑:「如今规矩大了,不是?才搬进来不久,各方面的工作还没有上路,警卫工作尤其死板。前天还闹了笑话哪。少奇同志和他夫人王光美晚饭后在南海东岸上散步,还有警卫员跟着。少奇同志见东南角上有座土山,树木茂盛,就想上去看看,可走到土山下就被站岗的战士暍住了,不准上。少奇同志问:「有什么情况?」战士回答:「上面是军事禁区,谢绝参观。」少奇同志怪了,中南海里还有军事禁区?搞的什么名堂?
倒是一定要上去看看了。战士暍令站住!少奇同志的警卫员这时挺身而出:「不得无理,这是中央首长!」战士脾气挺倔,口气也很冲:「中央首长?俺只认得毛主席和周副主席!俺只执行俺团长的命令,军事禁地,谢绝参观!」后来是少奇同志打了退堂鼓,还表扬了那战士几句,并对王光美说:「是啊,我们要带头遵守纪律……。」」
龚澎好奇地问:「那土山上能有什么秘密?连刘副主席都不准参观?」
邓颖超说:「后来少奇同志才问清楚,是警卫部队在那里隐蔽了几门高射炮,高射机枪,防止美蒋飞机空袭的。」
乔冠华说:「也难怪,少奇副主席长期从事党务工作,部队里的事情比较生疏。」
不一会,进到西花厅院子里,周恩来已站在门口等候,相互热烈握手、问好,客厅里已经摆着红枣、蜜桃、海棠果等等。龚澎心细,发现这院子并不清静,都听得到北边院墙外文津街上、西边院墙外府右街上车辆开过的声音。
周恩来设家宴款待自己心爱的老部属。有一刻,龚澎大大方方地盯住他,仿佛要看清楚他脸上是否添了皱纹,两鬓是否添了白发。他比几年前稍稍胖了些,却显得更潇洒、健美了。周恩来则频频向乔冠华让酒,干杯,询问些香港地下工委的情况。在周恩来眼里,龚、乔仍是一对佳人才子。
乔冠华说:「多数的香港人现在害怕我们的人民解放军开过去,怕被斗争,被共产。」
邓颖超不解地问:「多数?香港也是穷人多,富人少吧?穷人也怕我们过去?」
乔冠华说:「香港的报纸、电台、电视、杂志,绝大多数都在做反共、防共、恐共宣传,简直是疲劳轰炸,加上黄色工会、黑社会势力都不小,港英当局又大量收容从内地逃亡去的地主、资本家,基本上去者不拒。
这些逃难的地主、资本家带去的也都是些恐怖的消息。以上,对香港的人心影响极大。」
邓颖超望望周恩来,不以为然地对龚澎说:「总还是有些人欢迎我们过去的吧?」
龚澎以茶代酒,向周恩来和邓大姐举了举杯:「地下工委的同志们,地下工会的成员,盼望着子弟兵跨过深圳河,踏平铁丝网,成立人民政府,提前结束英帝国主义的殖民统治,回到祖国怀抱。」
一直在静静听着的周恩来,这才问:「南乔,你和小龚自己的看法呢?」
乔冠华笑笑说:「我和她的看法不一致,常有争论的。」
周恩来慈爱地看了龚澎一眼,再向乔冠华:「那就谈谈你个人的看法吧。来,干了这杯。」
乔冠华双手举杯,干了,掏出洁白的手绢擦擦嘴:「我的看法比较矛盾,有时从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的立场出发,恨不能明天就把英国殖民统治者赶走!哪怕由国民党来占领,也算是中国人的内部纷争。可真的让国民党反动派来占领呢,又肯定会成为反共基地,反攻大陆的桥头堡,也受不了。有时从现实主义、务实主义出发,又觉得应当忍一忍,继续租借给英国管理,保持它的国际自由港地位……。可是这后面一条,我根本不可能在地下工委提出来,那肯定要被孤立、被围攻。后面一条,我承认是受了龚澎的影响。」
龚澎这时要插言,却被周恩来以目光劝阻住了。周恩来举了举手里的杯子,又停下了:「南乔,香港问题,地下工委要防止左倾冒险主义和左派幼稚玻民族主义不能等同于爱国主义。而且极端的狭隘的民族主义是个很危险的东西。爱国主义首先要讲的是国家利益,包括近期的、中期的和长远的国家利益。当然,这也不能怪你们,许多问题和观念部还没有来得及澄清。中央同志也有过不同意见的讨论。中央书记处的对港方针也是前不久才确定下来,还没有来得及传达给你们。香港主权暂不收回,继续租借给英国,保留它的国际自由港地位,使其成为新中国通向外部世界的一个重要渠道,便利对外交往,对外贸易,人员进出,有利于内地的经济建设。还有台湾问题,现在由蒋介石的军队占领着,估计美国军方也已经介入。因此必须保留武力解放与和平谈判两手解决办法。如果采用后一种办法,保持香港现状,不就使得国、共双方有了接触之地?毕竟是中国人的领土嘛。」
乔冠华点着头,自豪而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妻子:「这倒是我们龚澎的先见之明了。她早跟我争论过,香港问题,要着眼于国家的整体利益和长远利益,否则派部队解放个弹丸之地,算得什么民族主义和爱国主义?她还说了,只要周副主席主持外交事务,香港问题就会冷处理,而不会热处理。」
周恩来心头一热,并且隐隐一痛,身子也动了一动。但他很快克制住了自己,只在心里说:知我者,此女也;痛我者,此女也。他平静地看了一眼美丽而贞静的龚澎,又看一眼自己的眼皮已经耷拉的夫人邓颖超,两相对照,天壤之别矣。他说:「小龚、南乔,香港话题暂且打祝中央的方针,你们暂不外传,以中央正式文件为准吧。你们回来了,对于工作、生活上的安排,有什么设想、要求?」
乔冠华和龚澎几乎同时回答:「我们听老领导的,愿意在老领导手下做事。」
周恩来高兴了:「中央已决定我做政务院总理兼外交部长。你们英语能力好,又到香港考验了这么些年,就都到外交部来工作吧。南乔当我的助理,小龚去新闻司,是不是还做新闻发言人,北京不是重庆,我个人不宜决定。」
龚澎很兴奋,脸蛋像绽开的花朵。邓颖超望着她,心里又起了一阵疑云闷雨:这女子,三十出头了,都两个孩子了,大的七、八岁了吧,小模样儿却一点没改,反而出落得更水灵、更娇艳了。
乔冠华一时有点心不在焉,与周恩来干过一杯后,忽然问:「你们这住处,好象太不安静,都听得到北面、西面两条街上的嘈杂声音。」
龚澎也插嘴说:「这么大座中南海,就偏偏选了座西北角的院子来住?」
邓颖超指着周恩来笑笑:「他呀,如今当着大管家。本来在丰泽园菊香书屋住了三、四个月。原来主席不肯进中南海,说是不要做皇帝。后来政治局的同事们说服主席搬进来,菊香书屋有北院和南院两座院子,北院靠近中海,南院靠近南海,前清时候是干隆皇上的书斋哪,当然由毛主席一家住最合适。我们住到这西花厅来,是恩来自己喜欢,自己挑的,我只有服从的份。」
周恩来说:「你们说这里不太清静?我倒是觉得它于西北角上独处一隅,另有一种清静。」
乔冠华思维敏捷,脑门一拍,说:「噢,明白了。听说毛主席和朱总司令、刘副主席,还有陈云、林伯渠、李维汉、陆定一、李富春、杨尚昆、陈伯达、胡乔木,以及主席的几位大秘书,都住在丰泽园的那些大小院子里……。从这西花厅步行到丰泽园,大约要十来分钟吧?所以另有一种清静,高明,高明。」
周恩来摇摇头,面色稍带不悦:「南乔啊,你是太过聪明罗!我哪能想到你这么多呢?」
龚澎瞋了丈夫一眼。乔冠华自知失言,忙掩饰道:「老上级,你和主席都称我为南乔,那北乔呢?胡乔木同志文采风流,辞章华美,听讲中央的许多大块文章,多出自他的手笔。我和他仅见过两面,邓大姐什么时候引见引见?」
周恩来不等邓颖超答话,举起杯子邀乔冠华干杯:「来来,见乔木同志不难,机会多得很。他最近升任为毛主席办公室主任,也是大忙特忙。
北京毕竟不是延安,更不是重庆啊,我倒是奉劝你们,今后多做工作,少作交游……。」
一时,乔冠华、龚澎,连带邓颖超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倒是周恩来觉得有点冷场,便问:「小龚、南乔,你们一路北来,对于新国家,新政府,都听到些什么反映?」
龚澎眼睛亮了亮,仿佛迟疑了一下,才反问:「是不是什么话都可以说?反映是听到一些,有些还是我们自己的,也不知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
周恩来看龚澎一眼,看似妩媚稚气呢,就又跟乔冠华干了杯。心想这丫头,代她男人反击我了咧,于是哈哈笑着:「你这丫头,去香港几年,回来就见生分了?在重庆的那些年,你什么话不敢对我说?从宗教信仰到个人感情,什么没有说过?」
乔冠华以手臂轻轻触了触娇妻:「就痛快说吧!用英文说也行,如果图方便的话。」
龚澎瞋了丈夫一眼:「用英文?诺喂!」再又目光清澈地盯着周恩来:「我是想说呀,这次中央人事安排,好象有失公允,下面也有许多的议论,全国政协和中央人民政府,你怎么都只是个委员,连高岗都当了副主席?」
话就这么出来了,邓颖超以眼神制止也没来得及。席间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周恩来端杯子的左手有些微抖,慢慢就眼睛都红了:「龚澎同志!你,还有那些发议论的人,也太不理解,或是太不了解我周恩来了!难道恩来自青少年时代起投身革命,出生入死,就是为了争个什么副主席?那不成了个人野心家了?那跟明末的牛金星、刘宗敏辈,跟太平天国天京之变的杨秀清、韦昌辉、石达开辈,还有什么本质上的差别?你们都是党员,但并不了解党的历史啊!历史上,我犯过各式各样的错误,包括左右倾路线错误。唯独没有犯过的错误,是从未向党伸手要官要位,或是跟人争官争位。这有历史可查,诸多证人健在。党中央、毛主席为什么这样信任我?就是因为我忠诚、坦白,没有什么私心杂念。这次,是经我本人多次请求,不担任上述两项副主席职务的。你明不明白?你还不明白?」
龚澎、乔冠华很少见老上司这么激动过。龚澎仿佛从周恩来的表白里听出了另外的声音,两汪清泉似的眼睛也泛红了,并且很快噙出了珠玉:「我,我,我们明白,明白了。对不起,我不该问。不该问这个愚蠢的问题,这么愚蠢……。」
邓颖超拉起了龚澎的手,劝慰道:「你别见怪。他呀,为这事也批评过我,比这还厉害哪。我是从不替他计较什么官呀位呀的,只要能够为党工作,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就什么都有了,也就什么都够了。你们小两口,不也都是这样吗?」
周恩来却意犹未尽,继续严肃地说:「小袭、冠华,我不会见怪你们。但今后遇事,要多观察,多用脑筋想,少用嘴巴说。言多必失,古今一理。特别是小龚,今后,你来中南海,就只来西花厅,或者去紫光阁找我。其它地方要尽量少去,不要凑热闹。凡热闹处多有是非。想跳舞,就在外交部组织舞会,你们自己跳去……冠华,你要替我好好照顾她。我是当年在桂林受过她父亲龚老先生的嘱托……。她还不成熟,还太单纯,太善良,我不放心,不放心……。」
乔冠华挺了挺胸脯,伸手搂住了自己那满眼泪花的妻子:「是!老领导,请放心,我会照顾好袭澎同志。」
邓颖超说:「别在意,别在意。你们回来,恩来和我,如见亲人,就和见到自己的孩子一样。你们在香港几年,他就念叨了几年。他平日忙得呀,也很少回来吃饭,有时我都几天见不着他的面,在紫光阁那办公室里摆了张行军床……。一听你们回来了,他高兴得嚷嚷,提出要在家里喝酒,招待你们。他有酒量,平日很难醉的……。对了,你们临时住在六园饭店?两个孩子,一家四口,加上阿姨,不大方便吧?要不要搬来家里先住住?这西花厅虽然听得到些外面街上的声音,院子倒还宽敞,还空着三间西厢房,恩来准备将来做个小书库的。」
一听说西厢房,乔冠华立即来了诗兴,以他的江浙口音念道:「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拂墙花影动,疑是玉人来!」
龚澎拍了他一掌,破涕为笑:「大姐!看我们把他惯的。把普济寺搬到西花厅来了!还想当一回风流公子张生?可惜暂时找不到崔莺莺小姐。」
乔冠华乘着酒兴,率性也疯一疯了,站起身子,两手在身上一拂,随即躬身拱礼:「龚莺莺小姐,小生这厢请了——」
周恩来、邓颖超哈哈大笑。这一笑,周恩来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转而平静地说:「我看呀,你们还是不搬来为好。这里出进太不方便。
还是一次到位吧!我会立即通知中央办公厅杨尚昆同志,请他派人尽快替你们在东四牌楼附近找到一所房子。外交部就设在东四陴楼朝内大街上,你们上下班方便。我们去看望你们也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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