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群雄毕至庐山盛会
周恩来于七月一日凌晨抵达庐山牯岭,入住原美国特使马歇尔别墅。
如果算上一九三七年的两次。他这是三上庐山了:那两次上山是为着晋见蒋委员长,商谈国共合作抗日,中共红军接受改编;本次上山今非昔比,是出席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和各省市自治区负责人一起,半天工作,半天休息。
庐山确是长江中下游赤日炎夏时节的清凉世界。人们早晚穿夹衣,睡觉盖被子,探头触着云,伸手摸着雾,最是舒适不过的。过去是蒋、宋、孔、陈,现在是毛、刘、朱、周。毛泽东住了美庐别墅,刘少奇住了原俄国五州银行别墅,朱德住了原美国威廉斯别墅。还有董必武住了原宋公馆,彭德怀住了原陈公馆等等。总之,枯岭东、西河谷一带数百栋大小别墅,皆以阿拉伯数字编列号码,成为国有资产,革命的胜利果实了。且每栋别墅自成一体,厨房浴卫,花园草地。从中央要员到各省市自治区第一书记又都带来自己的厨师、服务员等,一时间南北美食荟萃,各显精妙风味。首长们平日难得这般闲遐,如今聚集到山上来消夏当神仙,游山玩水之余,不免此呼彼应,相互宴客,真个是谈笑皆政要,往来尽高官了。
本来,自去年大跃进起,全国各行各业闹了个人仰马翻,国家财政空前吃紧,好几个省份已经发生粮荒,还上庐山来开什么「神仙会」,周恩来实在不想趁这趟热闹。他两次向少奇同志提出,要求留在北京「看家」,打理中央日常事务。少奇同志作不了主,让他直接请示毛主席。毛主席却说:不是早安排好了,外交部留下陈毅,国防部留下黄克诚,国务院和书记处留下邓小平?陈云请病假,你们几位负责经济计画的大人物都不赏光、不露面,山上怎么讨论经济工作?大跃进、人民公社、大炼钢铁算我去年闯下些祸,又批了你的「反冒进、反左倾」,要你作了大半年的检讨,有气可以到山上去一吐为快罗。
话到这份上,周恩来只得向毛泽东解释,自己对前年、去年因「反冒进、反左倾」犯下错误所作的检讨,所接受的批评教育心悦诚服,无怨无悔。这次上庐山读书学文件,也是换换脑子,乐于前往,乐于前往。
周恩来乘专机飞武汉,改乘江轮抵九江之后上山。十几个小时的奔波,身上竟热出了痱子。入住马歇尔别墅的第一件事是洗澡换衣扑夹身粉。
江西省委书记扬尚魁和他年轻漂亮的妻子隋静,来陪周总理用晚餐,喝江西名酿四特酒。周恩来听说隋静好酒量。因怕美庐主席那边有事随时传唤,小酌几几盏,就用饭了。周恩来对隋静印象相当好,相约会议结束后下山到南昌,再让隋静请客,那时放量比高下:隋静啊,你是巾帼英雄呢,听说你把党内几位有海量的高干,农业部长廖鲁言、安徽书记李葆华、东海舰队司令陶勇都打败过?我是喝酒从无败绩的。下回我们南昌比茅台,让尚魁当监酒!
周恩来平日生活严谨、风度潇洒,偶尔名酒当前,忘乎所以也是有的。一九五五年日内瓦会议前夕,在莫斯科克里姆林宫一次晚宴上,与老大哥的个个酒桶的政治局委员们对饮,以一对十的,被烈性伏特加灌醉,当场卧地,被抬回房间吐了个不省人事,回到北京向毛主席作了检讨……身在江西的杨尚魁和隋静,当然不会知道周总理醉倒莫斯科的这一败绩了。
饭后送走杨尚魁夫妇,往美庐打了个电话。美庐值班卫士报告总理:主席出门散步去了,留了话,总理晚上不要来见了,明天下午开全体会议,还要请总理主持呢。
既然不去主席那里,朱总司令和少奇同志两处,也就分头挂了个电话,告上自己刚上山,今晚上就不来打扰了,都早点休息吧。电话里,朱总司令告诉说,主席上山后写了诗,他和董必武也和了诗,柯庆施、陶铸、王任重、邵式萍等人都有诗作。估计主席的几位大秀才陈伯达、胡乔木、田家英、李锐到后,也会有诗作。现在山上吟诗赋对,风气很盛,日后可以出本诗集,纪念此次庐山神仙会盛况罗。
刘少奇同志是带着夫人王光美上山的。少奇同志在电话里说,经他提议,给本次「神仙会」定了个基调:成绩讲够,问题讲透;主席对当前形势总的估计,也有三句话:成绩伟大,问题不少,前途光明。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周恩来没有出门。电话铃响个不停,也没让副总理们和各部委主要负责人来见。他派秘书去杨尚昆同志那儿要来一份人员住处电话表格,弄清楚了中央主要负责同志及各大区负责人的住址、电话,以便随时联络。全党群贤毕至,这么多大人物相聚一处,游山玩水,吟诗作赋,说说笑笑,议论纷云,也要谨防乐极生悲,闹出意想不到的局面来呢!
凉风习习,月色皎洁。窗外不时有乳白色的缕缕山雾掠过。大约是山上空气清新的缘故,他没有倦意,干脆披上衣服,到阳台上的竹躺椅上躺了躺。正值盛夏,山下的整个长江中下游流域都热得如同蒸笼,这山上却是「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了。真是清幽宁静啊,连蛙声、蝉鸣都听不到,只有远处山谷中传来的阵阵林涛。躺了一忽儿,感觉有股子潮气,大约是下露水了。保健护士小梅——杨尚魁夫妇派来的一位江西姑娘,宛如雾中仙子似的,怯生生地走近了说:总理,进屋休息吧,外边湿气重,容易受凉呢。
进至室内,周恩来亲切地端详了一番小梅同志。忽又觉得,这小梅的眉眼,怎么看怎么都有些儿像是孟蝶呢!只是个头比孟蝶略矮些、略胖些,肤色也略黑些,嘴唇略厚些……这些年,他总算给孟虹的这个四妹儿做了妥善安排:保送孟蝶上了北京医学院,四年本科毕业,也没再让孟蝶回西苑,而安排去宋庆龄副主席府上做了保健医生。宋副主席共有三位保健医生。每当自己心情烦闷时,就去宋府走走。宋副主席善解人意,总是让他和孟蝶单独相处。孟蝶这丫头也真痴情,也不肯成家,只求他当总理的一月能去一回。此事算做得天衣无缝,就是小超有所察觉,也断不敢去宋府上耍雌风的。况且,每想到孟蝶的姐姐孟虹由一名绝色之人变成一名骷髅般的丑妇,心里总有好一阵悸动的。美的毁灭,真是最大的作孽罗。
「小梅,你过来,我问你话……」
周恩来如父如兄,慈祥地微笑着,向小梅伸出手去。
灯光下,小梅脸蛋又红又白,艳若桃花,靠近了总理,伸出右手,让总理去握掐祝别看总理年上花甲,却很英俊,手指手掌也很温软柔暖。
「小梅,你叫梅霞新,对吧?赣州人?赣州出美人……你家里人都好吗?你在哪儿念的书?」
「总理……我父母亲都是公社社员,客家人。我是南昌护士学校毕业……」
小梅崇敬地望着总理,信赖地靠拢来,浑身洋溢出一股温馨、清甜的青春气息。
「江西客家多,你父亲是江西老表,你就是江西小表妹了。我告诉你呀,我们毛主席的祖上,也是客家人呢。朱总司令、邓总书记、叶剑英元帅的祖上,还有孙中山先生,也都是。客家人出政治家和军事家。但这个话不要到外面去说,要搞五湖四海呢。对了,你们在护士学校,学过按摩、针灸没有?」
「总理,您真好,都说您待人最和蔼……我是去年护校毕业,分配在省医学院附属医院工作。今年初,被抽调到中医学院集训班,突击学习了按摩、针灸。六月中旬上山后,我们才知道要准备替中央首长服务的。总理,您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现在就可以替您按摩、针灸……我的实习成绩,是集训班的前三名呢。」
周恩来忽然心里一动,放开了小梅的小手:「谢谢。在北京的时候,闹过几回肩膀疼,也是请人针灸好的,现在不痛了。来来,我们泡一壶庐山云雾茶,喝茶聊天,说点你赣州乡下的情况,有啥说啥,不要假的,好不好?」
小梅很快泡来了一壶庐山云雾茶。茶壶、茶杯、茶碟都是景德镇特产的青花瓷。这次江西省委在每栋别墅里都预备下了一套景德镇青花瓷杯盘碗具,用后带走,作为赠送给中央领导和各兄弟省市负责人的礼物。周恩来见小梅只拿来一只带盖的茶杯,便起身取过另一只,亲自替小梅添上茶水,并拿出北京带来的一个甜瓜做招待。小梅一见慌了,忙说:「总理,不可以,不可以,我是组织上派来服务的,怎么可以倒过来,让您替我筛茶呢?」
周恩来亲切地捏了捏小梅的小手:「坐下,坐下来嘛。你是护士,我是总理,只是分工不同嘛。革命队伍里,服务也是相互的。我会批文件,但不会按摩、针灸;你会按摩、针灸,不会批文件,就这点区别。我们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对不对?」
小梅面若羞花,媚如闭月,感动得手足无措:「总理,看你说的,看你说的……」
周恩来动手切甜瓜,切成一小股、一小股的,送到小梅面前:「这是北方的白兰瓜,你尝尝。南方只有香瓜,没有白兰瓜……很好很好,我们现在先吃瓜,后喝茶。小梅啊,你今年回过赣州乡下看望父母了吗?」
小梅点点头:「回过两次。春节探亲一次,五月份父亲病了,又回去探望一次。」
周恩来见她喜欢吃这瓜,便又递上一片:「可不可以告诉我,你父亲患的什么病啊?治愈了吗?」
小梅明眸皓齿,迟疑了一下,咬了咬嘴角,眼睛一暗,终于说:「水肿病,全身浮肿。幸亏我从南昌带回去十几斤黄豆,不然就没命了。」
周恩来彷佛明白什么了,却又好奇地问:「黄豆也成灵药了?可以治愈水肿病?」
小梅一双大眼睛水光盈盈:「总理,您不是要我说真话吗?那我就告诉您吧,我爸爸的水肿病是饿肚子饿的……春节过后,生产队的公共食堂,就顿顿是稀粥汤,见不到油星子,米粒也越来越少。社员们下田都没力气。水肿病人越来越多,村里已经死了好几口……老辈人说,这天下,是闹荒年了……总理,我讲的都是真话。我是共青团员,要讲了假话,我不是人,愿意接受处分。」
周恩来心里一沉:江西也闹饥荒了?赣州还是鱼米之乡呀。在北京时,他看过几份材料,河南开封、山东荷泽,已经饿死人。荷泽历史上还是富甲一方的牡丹之乡哪。没想到江西农村也开始饥荒死人……周恩来望着眼波盈盈的小梅,知她在强忍住泪水,便自言自语地说:「杨尚魁、邵式萍是怎么搞的?不是说去年江西全省大丰收,增产四亿斤,粮食多到吃不完吗?」
小梅再又鼓了鼓勇气,回答总理的自言自语:「去年本是个大好年成,水稻、红薯都丰收在望;可自九月份起,农村的男女老少就都上山去炼钢铁了,好好的谷子、红薯没人收割,都烂到了田里、土里……为了发射钢铁卫星,山上的树木都剃了光头,家里的铁锅铁灶,都送去炼,炼出来一砣砣废铁……」
周恩来气愤得拳头敲着藤椅扶手:「胡闹台!胡闹台!小梅,告诉我,你们江西的领导人,了解农村的这些情况吗?他们了解赣州、或许还有更多的地方,正在闹饥荒、闹水肿并饿死人吗?」
小梅是那样地信赖敬爱的周总理,短短几个小时的接触,就可以无话不说:「现在领导人下乡,看到的都是假的,都是下面的干部事先摆好样子,才给领导人看的。总是形势大好,越来越好。自大跃进以来,上上下下,就不敢讲真话了。上骗下,下骗上,上下骗。讲假话得表扬、得升官;讲真话、当右派、插白旗,没得好下常」
周恩来脸色有些发白,之后变成一脸的苦笑:「小梅,你讲得好,是上上下下都在做假,上骗下,下骗上,上下骗。……却是要以老百姓的性命做代价……小梅啊,你很有头脑、很有正义感,敢对我这个总理讲真话。我要谢谢你,也要爱护你,就在我这里讲了为止,再不要对别人讲了。
不然,我回了北京,你当了右派,我可帮不了你呀。」
没想到小梅年纪轻轻、漂漂亮亮一位人儿,这时却有一股女丈夫气概,离开座位,恭恭敬敬地站到了周总理面前,身子前躬……周恩来一看情形不对,连忙起身将她扶住了,以免她双膝下跪:「小梅,小梅,你有话请坐下说,坐下来说。听话,小表妹,如今是新社会了,不要忘了,你也是国家的主人翁之一呢。」
小梅眼睛红红的,只好坐了回去,咽噎着喉咙说:「总理,我心里的话,都憋了半年了。知道要上山为中央首长服务后,就决心无论见到哪位首长,都要讲出我赣州老家的情况……总理,您要告诉毛主席,一定要告诉毛主席,下面的干部尽在讲假话,汇假报,骗你们中央领导人。」
周恩来喉嗓也堵了堵,说:「知道了,知道了。你说到的这些情况,我会找时间报告毛主席。国家地方这么大、人口这么多,这个家是不好当呢。这次中央到庐山来开会,就是为了研究问题、调整政策。农村的问题,是个重点。要给中央一点时间来做工作。毛主席又讲过多次,大跃进要降温,高指标要下调……好了,再讲一次,我们今天的谈话,就到你、我两人这里打止。传出去对你不好,很严重的。包括今后对你的父母亲都不能讲。你做得到吗?」
小梅温柔地点了点下颌:「做到,保证做到。我们在集训期间,就强调了保守机密的。」
周恩来说:「很好很好。哟,已经十点半钟了。我还要看几份材料,你先去休息吧。有事,我再按铃叫你。这段时间,就你一人在楼上值班,很辛苦的。我楼下的那几位秘书、卫士,不经传唤,是不上楼的。」
小梅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依依不舍似的。周恩来处事谨慎,对小梅这个小表妹,还是缺乏了解,先观察几天再说吧。
他在书案前坐下,摊开几份一路上没有来得及看完的材料。他看材料一向过目不忘。这晚上,他却怎么也看不进去,彷佛那一行字迹,就是跳不进他的眼廉……可又头脑清晰,一点也不觉得犯困。是小梅刚才一番话,搅得他心绪不宁,江西乡下也发生饥荒。江西还是个产粮省,那全国各地呢?比如粮食本来就要靠外省调进的广西、贵州、安徽、山东、陕西、甘肃、青海、内蒙等省区呢?情况不是更严重了?各省区报上来的材料,却总是粮食丰收、丰收、丰收,形势也总是大好、大好、大好。
时间还早,习惯夜间工作的周恩来还想找人谈谈。找一位省委书记来?还是找一位副总理?可是怎么谈?什么可谈,什么不可谈?自他去年五月在党的八届二次代表大会上,向全党作出公开检讨之后,谁不知道他周恩来犯了「反冒进」的错误?谈得出下面的真实情况吗?在省委书记中,四川的李井泉、河南的吴圃芝、湖北的王任重、广东的陶铸,加上上海的柯庆施,去年都是头脑最昏热、吹牛皮吹得最离谱的,毛主席又对他们那样信任器重,他们肯认错、服输吗?对了,倒是有一位湖南的周小舟,在延安时做过毛主席的秘书,也很受毛主席器重的,去年却被插了白旗,斥为右倾。湖南省委还有位常务书记周惠也不错。去年湖南「二周」敢于抗大流,硬是顶着毛主席的「农业大臣」谭震林,不肯搞田土深翻、水稻密植、一年三熟;在全民大炼钢铁的关键时刻,湖南又有三万座土高炉没让点火。作为两位省级领导人,这是很需要一点勇气和胆识的。说起这事,周恩来还帮过「二周」一点忙呢。那是去年十一月底,周小舟打电话到北京找周总理请示:响应中央号召,全省又砌起三万座土高炉,可是还有两千万亩晚稻、一千多万亩红薯等着收获,我们应该顾哪一头?总理啊,湖南的大部分地区到了十二月中旬就要下白头霜了,霜一下,谷粒就脱落,红薯就冻坏,明年全省人民吃喝什么?拿什么去支持缺粮省?而且几百万人上山过冬,要冻死、饿死人的!周恩来知道湖南「二周」不想让那三万座土炉点火,劳民伤财,也就作了个灵活指示:好了,这事你们算给中央汇报过了,具体怎么办,由你们省委视实际情况做决定吧,主席若问起,我替你们说一声就是。
湖南的周小舟和周惠,对周总理是千恩万谢了。结果是,去年湖南虽然被谭震林他们插了白旗,斥为右倾盛下游省,可湖南保住了粮食,谷子没有烂在田里,公共食堂也没有喝清鼻涕一样的稀粥;而插了红旗、争了上游、屡受中央表扬的几个邻省,湖北、广东、广西、贵州,今年却闹缺粮,要向湖南借粮……找「二周」谈谈?不妥、不妥。「二周」如今被毛泽东主席视为「稳健派」的功臣,若找他们来谈论去年的是非功过,一旦被主席察觉,会闹出误会,认周恩来是要为自己去年的「反冒进」错误闹翻案,串连干部,搜集材料,那就要惹大祸了。
不能找「二周」,找副总理兼财政部长李先念来谈谈?先念同志湖北黄岗木匠出身,当年红四方面军西路军在甘肃祁连山区全军覆灭剩下来的一员战将,是个老实人。一九五五、五六、五七整三年,他和自己配合默契,力行经济「退烧」,反冒进、反左倾,敢作敢为,肩膀很硬的。可是自去年八大二次会议上,他跟着自己和陈云做了检讨、认了错,也就学得聪明起来了,大事小事都直接去向毛主席请示汇报,主席很是满意。听先念同志的秘书和自己的秘书私下议论:李副总理这回上庐山,两个口袋里装了两种材料,一种报喜,一种报忧,都有大批数目字做依据,到时候看会议形势,需要哪方面,就拿哪方面,两全其美,又万无一失了。
想到先念同志,周恩来心里怅然若失:一场大跃进闹下来,再老实忠厚的人,也变得圆滑聪明了。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全党上下,也都是这样,都是这样,蔚然成风了啊!陈云同志在山上就好了。在经济问题上,周恩来和陈老板可以无话不谈。陈老板脾气很硬,难得顺风转舵。去年五月八届二次会议上,陈老板也作了检讨。那可真是一次大检讨哟,主持经济工作的周恩来、陈云、李先念、薄一波,总理和副总理,轮番上台作大会检讨,还有副总理兼计委主任李富春在小组会议上做检讨,名副其实的国务院领导班子大检讨啊!可检讨过后,陈老板就不干了,请病假休息去了。他本来身体欠佳,心情不舒畅,就请病假养病,听评弹。去年冬天,毛主席问起陈云的病情,嘱周恩来去探望。周恩来见到陈老板,发现属于小病大养,优哉闲哉,便问可不可以出来做些工作。陈老板竟直言不讳地说:现在乱七八糟,卫星满天飞,九千万人上山炼钢铁,以后日子怎么过?我又不会吹牛皮,能出来做什么?我这话,你可以报告主席。周恩来苦笑了:你这话,我怎么可以告诉主席?唉,算了算了,你有病,还是好好休息,不要太烦心,日子总要过下去。主席说过,天不会塌下来,地也不会陷下去,就是天塌地陷,地球照样转动,没有什么了不起。
这时听到楼道轻响,周恩来知道有人上来了。是小梅站在门口。她换了身湖蓝色的连衣裙,灯光下亭亭玉立,更显得出水芙蓉般清丽了。周恩来问:「小梅啊,进来吧!有什么事吗?医生让你来催我休息了?」
小梅的笑靥总是带着股童贞的羞涩。她走近了,才说:「不是的,是楼上值班室接了少奇同志的电话,问总理休息了没有?小教堂正在举行舞会,主席和总司令已经到了,如总理没有休息,请去参加一下……这不,我连衣服都换了,来陪总理去。」
周恩来一听有舞会,精神为之一振,笑着站起来,在壁橱里取出件毛料中山装披上,对着镜子照了照。小梅懂事地上来帮着总理扣衣扣,之后蹲下身去替总理伸了伸裤管,仰起脸来时,见总理正愣愣地盯住自己看,原来自己的衣领口绷开了,便红了红脸站直了身子,羞怯地拉了总理的手,说:「走吧!车子在楼下等着,路不是很远,走着去也只五、六分钟。」周总理轻轻松开了小梅的手。这使小梅很感动,要换了省里的某些领导人,早满嘴烟味胡须巴岔的毛手毛脚开来了,你不忍也得忍着。
既然步行也只要五、六分钟,周恩来没有坐车,而由小梅陪着,权当散步地走去。警卫秘书则拉下一段距离,跟在他们后面。山里起雾了,白蒙蒙一片。走在雾里,就像走在半天云里。山道上路灯装得很低,昏黄黄的照着路面。小梅很幸福很信赖地挽着总理,步履轻盈。每到转弯处,就不是挽着,而是半边身子都贴在总理的臂膀上了。她的身子发育得健康、成熟。总理又闻到了她身上透出来的那股子温馨清甜的青春气息。浓雾中,他几次砰然心动,直想两手捧起江西小表妹俏丽的脸蛋来个热吻,就像无数次在宋副主席的后院热吻孟蝶那样……但他克制住了自己,转而开玩笑说:「小表妹啊,我们走在这雾里,也是进了仙境,一个神仙,领着一个小仙女罗……」
尖顶上顶着个十字架的教堂耸立在河东路侧,建造于三十年代,原是蒋委员长夫妇做礼拜的地方。共产党的领袖们都是无神论者,既不信奉东方的菩萨,更不信奉西方的上帝。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作桥梁。教堂改作舞场,还愁什么身后进不了天堂?况且现刻的庐山,已是人间天堂了。
周恩来由小梅陪着进入灯火辉煌的教堂时,舞会已经开始了。乐曲声中,毛主席的舞伴是杨尚魁的夫人隋静,少奇同志的舞伴是王光美,朱总司令的舞伴是当地的一位女文工团员。周恩来拉起小梅的手:「我们下场吧,免得大家过来打招呼,是快四步……啊哟,小表妹,看不出你一位农家出身的女子,舞步娴熟,很好很好。等一会,我介绍你去陪毛主席跳一曲。但记住,你不要和毛主席讲你们乡下的那些事,我们都要爱护毛主席。」
这最后一句话,周恩来是咬在小梅的耳边悄悄说的。
一支舞曲完毕,领袖们牵着各自的舞伴下场,在四周的沙发上坐下来稍事休息。周恩来拉着小梅,匆匆跟少奇夫妇、朱总司令等人打了个照面,便迳直走向毛主席。其实毛主席早看到他和他牵来的小美人儿了。毛主席竟站起身子来相迎:「恩来啊,听说你上山后就给了我电话,正好我外出散步了。这位小同志是谁啊?像那个叫什么孟蝶的?几年不见,怎么也上山来了?」
周恩来把小梅轻轻推到主席面前:「主席,她不是孟蝶,名叫梅霞新,赣州人,南昌护校毕业,懂按摩、针灸的……」
毛主席眼睛发亮了,慈祥地拉起了小梅的手:「赣州人?那我们是老表罗……赣州人厉害呀,当年中央红军在江西苏区六、七年,北边的吉安、东边的于都、南边的南康、西边的遂川都打下了,就剩下个赣州城,攻了多次才攻进去……赣州出美人,我是头回见到了。」
显然,毛主席对小梅的第一印象不错。周恩来适时说:「小表妹是尚魁夫妇分派到我那里去的。主席有风痛症,她会针灸,我看就留在主席身边好了。」
毛主席笑眯眯地握住小梅的手不放:「总理你说了不算,还要看人家小老表自己愿不愿意,对不对?」
周恩来以手指轻轻触了触小梅的腰背。小梅明白了总理的意思,连忙红着脸,点了点头。
毛主席笑了笑,忽又变了主意:「很好很好,我是无任欢迎。这样吧,小老表,总理也犯过肩痛,你先照顾他。我那边另外有人。你以后两边跑跑,手到病除,如何?」
毛泽东还特意向周恩来伸过手来,握了握,表示谢意。恩来这人就是有这个好处,从来不专美、掠美,有了合适的人材,总是乐于往自己这里输送。
乐队又奏起了舞曲。毛泽东请小梅下场伴舞。隋静则邀周总理跳一曲。周恩来说:「隋静啊,你个安徽妹子,今晚上是女主人,精神得像位舞后罗!你先陪总司令去跳一曲,我先要和杨尚昆同志谈点事,回头再来邀你,我们跳探戈,如何?」
隋静依言,邀朱总司令下场去「走正步」。这是朱德独特的「舞步」,任何曲子,他都是一步一步地搂着人走圈子,形同走正步。
周恩来找到了主持本次会议会务工作的中办主任杨尚昆。两人到一处稍稍僻静的角落上坐下。杨尚昆说:「总理,听说你下午才到?我是先到了两天,一直忙乱着,还没有来得及去看你。」
周恩来说:「你客气什么?每逢中央开会,你都是大忙人罗。我只是想问问你,这次中央领导人加全国诸侯们以及工作人员,总共两百多人,分住七、八十栋别墅,开七、八十处小灶伙食,估计要消耗江西省多少物资?」
杨尚昆说:「少不了……各人都是带了小灶厨师、服务人员上山的,南方、北方,口味也不相同。有的要大鱼大肉,有的要精工细作,有的还要吃野味、海鲜、湖蟹、甲鱼……就算总司令是生活最简朴的,可每天要吃两个烤红薯,就相当困难。红薯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可现在江西、两湖、两广地方,红薯还在长藤,缺早熟品种,只好动用空军专机,临时到海南岛去弄那里的早熟红薯……」
周恩来苦笑着说:「那红薯大约也成金薯罗。当然,吃红薯是总司令在井岗山时期就养成的习惯,革命传统,几十年不改,难得。医生说,红薯还能治老人便秘。我们不能光算经济账……但其它同志的特殊要求,能节省的,还是要尽量节省些。不要把庐山神仙会开成江西扰民会。我这意思,你明白?」
杨尚昆点点头,跟着又摇摇头说:「我明白总理的意思,但执行起来不大容易。比如柯庆施同志,吃惯了江苏阳澄湖的大闸蟹,每天一只,还不能小于二市两,又说鄱阳湖的闸蟹不如阳澄湖的肥,有股泥腥味;再比如陶铸同志,听说平日生活较简朴,这次却一上山就让他秘书来后勤组打招呼,说可否弄一两条蟒蛇、眼镜蛇什么的,想摆个蛇肉宴,招待东北来的老战友……」
周恩来听得登时眼睛冒出火星子:「胡闹台!他们一个个做惯了土皇帝,上庐山来摆什么谱?特别是柯大鼻子!对不起,我是说柯庆施同志,去年他不是在《人民日报》上写了文章,主张取消资产阶级法权,取消工资制,恢复供给制吗?主席不是一再表扬过他吗?原来他的法权没取消,特殊化越闹越厉害。尚昆啊,我看山上的神仙会,各路神仙的伙食,能省的还是省些吧。当然我知道你很为难,哪路神仙都通天,你都得罪不起。
可现在,党内许多事情越办越离谱……你知道吗?山东荷泽、河南开封,已经闹开了饥荒,开始饿死人;江西赣州的一个生产队,全村社员患上水肿病,死了十几口人。湖北、广东、广西、贵州、安徽也粮食告急。这是个别现象,还是全国现象?我很担忧。当然,也许又是我的思想右倾了,负面问题看得多了些。不管怎么讲,我们共产党人,不能脱离群众。毛主席也常说,我们是鱼,人民群众是水,鱼离不开水……」
杨尚昆神色凝重,见舞场对面刘少奇同志正在向他招手,便站起来说:「总理,我知道你心里很苦。不过,既然上了山,还是开开心心放松一下。神仙会只开半个月,不必为吃吃喝喝这类事,得罪各路诸侯。不是为纠左、降温来开会嘛!主席对下面的情况,已经有所察觉……娘的,怕只怕以后人家说我们共产党,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喽!」
周恩来握住他的手嘱咐:「尚昆,刚才我心情不好,讲了几句带气的话,不要传到柯大鼻子他们耳朵里去……你也要注意自己的情绪。神仙会嘛,大家开开心心的,不要开出什么毛病来,高高兴兴上山,也高高兴兴下山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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