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三:夏都志异第二十三章 部长呈密报庐山大梦中

第二十三章 部长呈密报庐山大梦中

毛泽东从庐山水库游泳回来,值班卫士慎重地把彭德怀的信送到他手里。毛泽东拿在手上晃了晃,玩笑说:彭老总尽送我消极材料,这回该不是下战表了吧?

回到楼上书房,仍穿著浴衣,毛泽东半仰半躺在沙发上,随手翻了翻那信,放到茶几上去。老一套,无非先谈谈成绩,之后大谈问题,看不出有多少新意,唐僧念咒而已。咒符念得太多,齐天大圣已经有了抗咒能力。况且你老彭也不是唐僧。本人倒有点像是齐天大圣,去年在经济领域来了一场大闹天宫,使各路神仙尽显其能,有胜有负,取得经验,得到教训。

晚饭后,毛泽东在护士、卫士的陪同下,到月照松林一带散了散步,之后去小教堂跳舞。他进到舞场时,刘少奇、朱德、周恩来、贺龙和江西省委的主要负责人都已经先在了。照例是乐队停乐,舞者停舞,所有人都起立鼓掌,表示对领袖的敬意。毛泽东却像挥赶什么人似的朝前拂着手掌,其实是要求大家照常跳舞,不要中断。

他一眼望到了周恩来身边的那个小梅。小梅是长得像孟虹、孟蝶姐妹,只是肤色红黑些,是南方女子那种健康、成熟的颜色。

周恩来总理目光敏锐,发觉毛主席在注视自己身边的小梅,忙轻声提醒说:「去呀,主席正看你哪,去请主席跳舞!」

小梅有些腼腆地走近毛主席,伸出手臂去:「主席,总理让我来请您跳舞,您答应不?」

毛泽东动作娴熟地搂住了小梅的纤腰,引领着下了舞池。乐队奏起了民族乐曲〈梅花三弄〉。这时,刘少奇领着夫人王光美,朱德领着江西省委书记的爱人隋静,周恩来领着主席护士小钟,也都下了舞池,翩翩起舞。也是一项不成文的规矩,凡是中央四巨头一起下了舞池,其它的中央大员便都散坐在舞场四周休息,观看,喝茶,聊天,以使舞池显得宽绰、敞亮。

毛泽东边搂着小梅移步,边风趣地玩笑:「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我们有好多天不见面了。」

小梅自然听不懂这句司马相如勾引卓文君的辞赋,而问:「主席,你的腰还发酸吗?要不要我再替您扎几针,烧烧艾叶?」

毛泽东说:「多谢你记着。中医学的腰酸,是个模糊的概念,既指腰骨酸痛,又指肾虚,是不是?肾俗称腰子,主性事,是不是?」

小梅脸红了,伟大领袖,也不正经哩!她瞟了一眼正被总理搂着移步的小钟,看看那身的骚劲儿,肯定和领袖有那回事了,结过婚的人,不定浪成什么样儿呢……自己又怎么样?还不是照做了?看来,天底下的男人,大约除了彭德怀总司令员,都是一个德性。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其实是美人难过英雄关呢。

毛泽东问:「小梅光顾红脸……好妹娃,你身上的气息很好闻呢,甜甜的,暖暖的。」

小梅说:「是吗?我可是从来不用香夷子,也不用化妆品。爷娘生我什么样儿,就什么样儿。」

毛泽东紧了紧手,说:「很好很好,天然俊秀……怎么?你的脚下是不是稍有不适?你上回陪我跳舞,我就感觉到了。」

小梅说:「您的感觉很准。我右脚受过伤,有两根脚趾没有了,热天不敢穿凉鞋。」

毛泽东点点头,记起什么来了:「总理告诉过我,你在朝鲜前线负过伤立过功,飒爽英姿女英雄……你认识彭德怀同志吗?他是你们的司令员罗。」

小梅感到毛主席搂在自己腰上的手放松了:「他那么大的元帅,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啊!就和这次上山前,也是我认得主席,主席也不认得我嘛。那天陪总理在如琴湖边散步,遇上彭总,总理才给介绍了。」

毛泽东被小梅逗笑了:「只看报纸上的照片,不能算认得。这次在山上的,还有朱总司令、贺龙、聂荣臻、叶剑英几位帅,你都可以去认识认识罗。」

小梅说:「可我们有纪律,除了替首长服务,不准我们去私自拜访,干扰首长们的工作和休息。」

毛泽东笑说:「清规戒律何其多。我生平最讨嫌繁文缛节,总是号召大家打破框框条条。不破不立,大破大立,立在其中。」

小梅说:「您是主席,您当然可以。」

毛泽东问:「你就不可以?循规蹈矩……」

小梅说:「那敢呀?战士要服从命令,工作人员要遵守纪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毛泽东呵呵笑了:「小梅啊,你才二十多岁吧?就老气横秋了?我倒是赞成你们年轻人都学学孙悟空呢。」

小梅也俏皮地笑了:「主席,孙悟空到了今天,非当上大右派不可,开除公职,劳动改造。」

毛泽东亲热地看着小梅两汪清泉似的眼睛:「依你的逻辑,孙猴子就不止是右派分子,而是个现行反革命。他大闹天宫,罪行大得很。可人家孙猴子法术无边,一个跟头翻出去十万八千里,天兵天将都捉不到,怎么办?」

小梅说:「念紧箍咒呀!紧箍咒就是思想改造。一搞思想改造,人就老实了,规矩了。」

毛泽东甚有兴趣地问:「紧箍咒就是思想改造?这是新提法哩,哪个告诉你的?」

小梅说:「我们医院院长在会上讲的。院长是外科专家,江西一把刀,留过洋的。」

毛泽东若有所思地:「你们院长是不是右派?是右派也不要紧。我就有几位右派朋友,当然是私人性质的……思想改造主要用于知识分子,不是紧箍咒,而是洗脑筋,把头脑里的非无产阶级的脏东西统统清洗掉。」

小梅觉得毛主席很平易、很亲切,一点架子都没有。要说啊,党中央的领导人都是很英明的,去年的那些坑害人的事情都是下边的干部办的,特别是县社二级干部,简直是胡作非为。她正想把赣州老家农村饿死人的情况向毛主席反映几句,不巧,这时舞曲结束了。毛主席放开她的腰,只牵了她的手,向舞场边上的一圈藤椅走去,周总理已经在那里站着等候了。

一名青年卫士迎上来,在毛泽东耳边说了句什么。毛泽东松开小梅的手,和蔼地示意她回周总理那边去。他则在卫士的陪同下,进了旁边的休息室。原来是中央政治保卫部部长谢富治有重要情况向他汇报。

卫士退出,掩上门。谢富治依军人规矩,向毛主席立正,行礼,之后双手呈上一份绝密件:彭、张二同志个别交谈摘要。

毛泽东没有立即接下那密件,只是扫了一眼题目:「你的系统一直在中央负责人身边弄这些东西?要注意影响。我可以允许你们弄,但我本人对这类东西并无兴趣。我历来提倡襟怀坦白、光明磊落。当然党内没有情报不行,搞过头也不行,要有分寸,人员要绝对可靠。有什么新情况?」

谢富治送密件的手缩了回去。他怕毛主席不耐烦,而改口说:「那就口头报告一下。很简单的一句话:下午五时彭德怀同志派机要秘书送给您的那封信,事先与张闻天同志商量过,还有周小舟同志参加拟了提纲,张闻天同志还最后把了文字关。」

毛泽东眼睛发亮了:「有这个事?他们文武合璧,大有来头?老彭的信我还没有仔细拜读。也好,你手里的材料也交给我吧,回去一起研究。罗长子知道这事吗?」

谢富治恭敬地堆起满脸微笑:「主席没有吩咐,我没有和罗瑞卿部长通气。」

毛泽东甚为满意地说:「很好很好,暂时到你、我这里打止。这次没有带刘湘屏上山来玩玩?替我问她好。听蓝苹讲已认她做了干妹子,那也就是我的妹子了罗。」

谢富治兴奋得脸泛红光:「谢谢主席,谢谢主席。论年纪,我和湘屏应是您和江青同志的晚辈。湘屏说,她本来想认江青同志做干妈,但江青同志不同意……」

毛泽东说:「我也不同意。革命同志,做兄弟姐妹就可以了,不要搞得太俗气。我不像有的人认下一大堆干女儿,花红柳绿的,开心得很。湘屏上回告诉我,她是学医的。先锻练几年,以后可以派她去分管领导干部保健局的工作。」

谢富治明白主席说的认下一大堆干女儿,是指周恩来总理。但主席破例认了刘湘屏做干妹子,岂不也就是认了自己做小兄弟了?和毛主席认了兄弟,非同小可。今后更要竭尽忠诚,死心蹋地,替主席看好场院,把好门户,留心动静。

出了休息室,毛泽东没有再跳舞,也没有和其它人打招呼,仍由护士、卫士陪着,出了小教堂,回到美庐。

在美庐楼下,毛泽东吩咐值班卫士:「如果有人来电话,就告诉他休息了,明天再联系。」

上楼,进书房,毛泽东又吩咐小钟说:「你也先到楼下去休息吧。我要赶看两份材料,必须十分安静。……有事,我会按铃,你再上来。好好,你替我泡一壶茶来,要浓些。」

毛泽东翻开了谢富治呈上的那份密件。没想到这一文一武,上到庐山,就搞在一起了。他们是无心的?还是有意的?物以类聚,沆瀣一气……。

小钟悄悄地端来茶壶,摆下香烟、火柴,退下。

毛泽东看一眼四周,确定只剩下他一人之后,才埋下头来,专心阅读……真是一篇妙文。彭、张相谈,很投机、很欢恰嘛。原来彭、张都很是懊悔,认毛泽东这尊菩萨是他们在延安供起来的,太不自量力了……张闻天当年不该让贤?毛泽东的领袖地位竟是他张闻天让贤让出来的?真是恬不知耻。你张闻天本是个老牌国际派,在江西苏区就紧跟王明、博古、李德的机会主义路线,断送过百分之九十的红军力量……你在遵义会议上有所觉悟,和王稼祥一起,把周恩来争取了过来,孤立了博古、李德,恢复了毛泽东的红军指挥权……由你张闻天取代博古,任中央总书记,还是我毛泽东提出来的。我说轮也轮到张闻天做一段总书记了。在当时的形势下,实际上只是一种交换,一种过渡,不能一下子把国际派统统赶下去,那中央就分裂了……到了延安,仍让你张闻天做总书记。但你张闻天何德何能?既不会指挥打仗,又不会领导白区工作,你无兵无将而有总书记之名,已经对你够客气的了。你不让贤行吗?对不起,一九三八年之后,我在延安经营起一套中央班子;刘少奇、林伯渠、高岗、林彪、任弼时、康生、彭真、陆定一、萧劲光、罗瑞卿、陈伯达、胡乔木、周扬等等,文韬武略,分兵把口,你张闻天望尘莫及!三十年后,你还诬我在延安搞了个「湖南班」。和你气味相投的彭大元帅也是湖南人,还是我湘潭小同乡,为什么进不了你所说的那个「湖南班」?谣言不攻自破。……好家伙,你们还议论我的家庭生活、个人品德。人身攻击,无所不用其极。连杨开慧、贺子贞、蓝苹都被你们扯进去了!指我一九二八年率湘东暴动农军上井岗山,不到三个月就和山上的女红军贺子贞同居,而杨开慧领着岸英、岸青、岸龙三个儿子在长沙坐牢,直到一九三 0 年十二月因不肯登报声明和我脱离夫妻关系而遭枪决……讲我一九三四年至一九三五年九死一生、艰苦卓绝的长征路上,使贺子贞三次怀孕、三次生育,不把女同志当人……讲我一九三八年打发贺子贞去苏联治病没多久,就又和上海来的女明星蓝苹搞到了一起……读到这里,毛泽东把密件朝茶几上一摔,怒不可遏:这两个东西!既然我毛泽东于公德、私德都如此不堪,你们就建议召开中央全会,罢免我这个中央主席好了!把我赶下台,你彭德怀可以当军委主席,你张闻天可以当党中央主席,达成你们的野心,满足你们的欲望!

桌上的电话铃响起来了。毛泽东气冲冲地拿起话筒,不由分说地斥责:叫你们不要来电话,还要来电话?

是楼下的值班卫士,小心翼翼地问:主席,我们听到楼上有响动,您没有事吧?

这美庐的四面围墙上都装了那么高的电网,四墙上、楼道里也到处是警报设备,能有什么事?但毛泽东知道楼下警卫人员是在担心他的安全,登时口气缓和了下来:「噢噢,是我刚才放茶杯放重了……没事没事,你们不用上来。我还要赶看一份材料……对了,替我通知一下少奇同志,请他马上过来,我有重要事情找他谈。」

接过电话,毛泽东冷静下来,对那份密件不再感兴趣,放进保密箱里锁了起来。这类材料,见不得天日。现刻,他需要在少奇同志到来之前,把彭德怀所上的「战表」认真看一遍,着重看意见部分,并用红铅笔把「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是党内小资产狂热性发作」之类的攻击性言论,统统标了出来。信不长,总共十来页。毛泽东很快读完,顺手在第一页的天头上,替信的主人加了个醒目的标题:彭德怀同志的意见书!

这时,桌上的电话铃又响了,仍是楼下卫士值班室挂上来的:「报告主席,王光美同志在电话里说,少奇同志服了安眠药,刚睡下不久,推都推不醒……她请示主席,可否让少奇同志药醒了以后再过来?」

毛泽东稍稍停顿一下,说:「通知王光美同志,请她设法把少奇同志叫醒,坐车过来。光美同志则不要过来了。这边也有医生、护士,她可以放心。」

刘少奇和王光美住在河东路一百二十四号别墅,离美庐不算很远,汽车却要拐好几道大弯。时间已是凌晨两点。刘少奇服下的安眠药正在起药效。王光美极不情愿地推了几下,没能把少奇同志弄醒。可主席又硬要少奇同志立即过去……王光美只好挂电话调来卧车,并按铃叫来值班卫士,帮忙把少奇同志从被褥里扶起来。少奇同志在睡梦里呢喃:「你们这是干什么?为什么抓我走……」王光美眼睛红了,她知道少奇同志历史上曾经三次被捕过,心里埋藏有恐怖的记忆,只得在少奇同志耳边大声说:「是主席要你起来,马上过美庐那边去!听明白了没有?送你去美庐!」

刘少奇蒙蒙胧胧,被卫士强扶着,好不容易下了床,仍然不大站得稳身子,睡衣睡裤也换不下来。王光美只好替他裹上一件有夹层的长风衣。

刘少奇也是一米八一的大个头,虽然不像毛泽东那样雄健肥硕,但也很够分量。王光美只得再传呼上来一名男服务员,才一左一右的由两条汉子费力撑扶着,半抬半拖地弄少奇同志下了楼,出了别墅门,进了汽车后座。

少奇同志的屁股先坐了进去,两条腿则是由男服务员挪动,塞进了车里去。

虽然毛主席吩咐王光美不用陪去。但王光美放心不下,还是坐进了汽车后座,往少奇同志的太阳穴两边擦薄荷清凉油,并轻轻按摩。

不一会,汽车进了美庐院内。此时的美庐灯火通明,看样子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被招回来上班了。刘少奇半睡半醒,王光美和卫士搀扶着他,出了汽车。美庐的几名工作人员立即出来迎接。王光美笑笑说:我把少奇同志交给你们啦。他服了安眠药,还没有完全清醒,脚发软,没力气。

美庐值班卫士说:请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刘主席……医生已经替他配好了汤剂。

王光美上车返回时,脸上仍挂着笑意。雪亮的路灯映照下,她的笑容竟是苍白惨淡的。

两名身强力壮的卫士把刘少奇主席扶上楼,进到毛主席的书房。毛泽东起身相迎:少奇啊,对不起,硬是把你请来了……坐下,坐下,这是医生配的一杯汤剂,你提提神……好,喝下了,抽根烟?来来,抽这个。

刘少奇喝下汤剂,从毛泽东手上接过烟,对上火。他没有带上自己的大前门。毛主席亲自给点火,这很不错,老同事嘛。此时,刘少奇已基本清醒,只是身子软软的,两条腿更是木木的,发虚。

毛泽东说:「好,你算醒了。有件事,考虑再三,只有找你来谈谈,就我们两个先商量……」

刘少奇警觉起来,看看书房四周,服务人员都退出了。什么紧迫的事,非得在这下半夜的个别交谈啊?难道自己有什么言行不慎,被谢富治手下的人抓到把柄了?可自己的机要秘书、保健护士,都是由光美亲自担任,能有什么机密泄露?况且自己在党内是二把手,在国家是一把手,从来光明正大,对毛主席是从无机密可言的呀。

毛泽东大约洞察出刘少奇心里的疑惑,没有解释什么,只是把一迭材料送到他面前:〈彭德怀同志的意见书〉。

噢,原来是要谈彭德怀……刘少奇定了定神,问:「他都写了些什么?前天安徽曾希圣还对我说,彭元帅现在是功高震主,骄傲得很,好象别人都在吹牛拍马,谎报成绩,就他一身正气,英雄主义……我批评了曾希圣,要求他注意团结,对彭老总有意见,可以在小组会上提。」

毛泽东说:「曾希圣嘛,去年干劲大,很能吹,是党内积极分子、左派同志……老彭的这封信不很长,你现在就翻翻?标题是我替他加上去的。对于党内一部分人来说,这封信可以算是一个纲领。

刘少奇心里腾地跳了一下。他吸着烟,沉住气,翻阅着彭德怀的信。

这个彭老总啊,带了大半辈子兵,竟然这样不加掩护,白纸黑字的东西,落到毛主席手里……平心说,彭老总的这封信还算语气平和,不像他在西北组会议上的几次发言,那么带刺。意见也都比较中肯。比如说去年的大跃进是犯了小资产阶级的狂热病,土法炼钢得不偿失,公共食堂问题最紧迫等等,相信党内多数同志都有这些想法……可是,毛泽东同志对这封信的态度已十分明确,除了给加上那个醒目的标题,还把所有带「攻击性」

的字句,都以红铅笔注了出来;加上刚才那句吓人的话:对于党内一部分人来说,这封信可以算是个纲领!

毛泽东见刘少奇看完彭德怀的信,好一会都没有吭声,不得不给点旁敲侧击:「少奇啊,或许老彭的这封信,正是应了你的那个「成绩讲够,问题讲透」的宗旨,要求在本次神仙会上把去年的问题讲透嘛?否则就是不痛不痒、不深不透、不过瘾哪!」

响鼓不用重捶。虽然只是两个人之间的交谈,但却是个紧要关口,不明确表态是不行的。一时,刘少奇背脊骨都是凉飕飕的。他直了直腰板,当机立断地说:「不!彭德怀同志从来自视很高,认为自己的功劳大得很,不大把我放在眼里的……为了党的团结,我没有和他计较过。进城十年了,他也从没有找我个别汇报过工作。他的心很大。我看过他的档案,他原名彭得华……」

刘少奇表明了态度,毛泽东心里释然了:「知道,知道,我的湘潭老乡原名彭得华,小名「石穿伢子」。水滴石穿,志在得华。得我中华,目标远大。三军元帅,国防部长,军委副主席,国务院副总理,政治局委员,列席常委,他还嫌不过瘾,一心想要更上一层楼。」

刘少奇算是摸准了毛泽东的心性。看样子,他是要和彭德怀做个了断了。刘少奇名为国家主席,却不得不顺着党主席的心性走;但也还是要把握分寸,不要干扰了目前全党纠左纠偏的大方向才好:「主席,你的意思,是不是要在本次神仙会议上,讨论一下彭德怀同志这封信的性质?」

毛泽东原本绷着的脸,登时泛些笑意:「少奇啊,你这明明是提议嘛!怎么只是我的意思?倒是应该轮到我来附议,同意在会议上讨论此信的性质。」

刘少奇吃了一闷棍似的,试探着问:「定个什么性质?又不致影响当前全党上下的纠偏纠左?」

毛泽东不直接回答,而说:「既是打算交给会议讨论,就只能由会议去议定罗。先不要订框框条条。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彭德怀同志所以写这封信,不是偶然的,而是一项经过策划的行动。有人给他出主意,当参谋;有人帮他拟提纲,最后还有人把了关。」

刘少奇这才真正吃惊不已了:「都有谁?是个有组织的行动?」

毛泽东说:「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初步掌握,是洛甫当参谋,周小舟帮助拟了提纲,最后又由洛甫把了关。」

刘少奇抹了一把脸:「原来还有这些背景……张闻天同志平日斯斯文文,一副学者模样,心里一直不大服气,一有机会就要表演,又不肯公开站出来。我说干脆,这次新帐老帐一起算。当然不是残酷斗争、无情打击……延安整风时,对他太过客气了,他却至今没有吸取教训。」

毛泽东说:「还不是念他遵义会议立过功,关键时刻和国际派决裂,对其它问题,我就都容忍了,放过了。但容忍总有个限度。倒是没料到这次在山上,他背后搞大动作,替彭德怀当参谋长。北京的参谋长是黄克诚,庐山的参谋长是张闻天。」

刘少奇说:「黄克诚是个老实人,这次也不在山上。还有周小舟,我建议立足于拉,争取拉过来,很能干的一位年轻同志。不然很可惜。何况,小舟是主席表舅的侄儿,后生晚辈……」

毛泽东脸一沉:「我从来反对在党内拉扯什么亲属关系,庸俗得很。谅他年轻,也做过我的秘书,同意拉一把,教育挽救,以观后效。不然,我也伤心、寒心。自己所看重、信任的人,在背后搞这些动作,是何居心?狗还知道护主!」

刘少奇见毛主席动了气,忙劝解道:「小舟可能只是一时糊涂,倒不一定是对主席存有二心。」

毛泽东叹了口气,说:「但愿如此,望他不远而复。少奇,你知道不知道啊?这次在山上,我的几个大秘书,都翅膀硬了、活跃得很!胡、田、吴、李都有很多高论,和我离心离德……他们把我看透了,树未倒,猢狲要先散了。」

刘少奇又吓一跳,忙说:「几位大秀才思想活跃,可以理解,但他们不可能反对主席,一个个都是主席拉扯栽培的嘛。有些小报告实在听不得……」

毛泽东无意再谈几位秘书的事,而说:「这次会议怎么办?今天已是十五号了,原定明天作总结,照集体像,会餐。后天大家下山,各奔前程。我已经通知工作人员打点书籍了……」

刘少奇说:「可以有两个方案,一是按时散会,彭、张问题回北京解决;二是延期,山上出问题,山上解决。」

毛泽东已胸有成竹:「少奇你脑子转得快。我看还是按你的后一个方案,会议暂延一星期,讨论彭德怀的意见书。通知留在北京的彭真、陈毅、黄克诚、安子文四人上山。还有在苏州的林彪元帅,问他的身体如何了?养了整十年病,也该出来做做工作了。」

刘少奇在一张纸上写下彭、陈、黄、安四字:「好,我一早就交尚昆发电报。至于林彪,最好还是请主席亲自通知。」

毛泽东不以为然地问:「办公厅就不能给林彪通知?」

刘少奇笑笑说:「不是办公厅不能发通知。林彪同志是向中央请了长病假,他那里是叶群当家。尚昆反映过,有时办公厅去了通知,也不回复。这次上山,如主席出面,林彪同志就不便请假了。」

毛泽东说:「可以,我来发道金牌。其实呀,你和林彪差不多,都是老婆当机要秘书和办公室主任,针插不进……关于彭德怀意见书的事,我还没有跟恩来、朱总司令通气。我知道,从私人感情上,总司令会和彭德怀站在一边。工作要慢慢来做。恩来嘛,去年吃了批评,作过检讨,这次还要考验他一下,是否真的服输?这事目前只有我们两个交谈了。天亮后,我还要找一些人谈话,布署一下。搞体育运动,不是先做暖身活动吗?英文叫做「窝母阿甫」。」

刘少奇坐车离开美庐时,已经天亮了。牯岭河谷起了大雾。云山雾海,白蒙蒙混沌一片,简直伸手不见五指。汽车亮起大灯,小心翼翼地前进,彷佛穿行在浓浓的乳汁里,左拐弯、右拐弯的也不便响喇叭,比步行快不了多少。只听见路边树林里鸟雀们在起劲地啁啾跳蹿,不时抖落下一阵阵雨珠来,落在车顶上咚咚咚乱响。

整座庐山仍在大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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