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奋笔陈民瘼种下泼天祸
彭德怀彻夜不眠,反复审读着广州军区辖下第四十二军政治部的一份汇报材料:〈关于少数排、连、营、团级干部对当前经济生活的看法〉。
材料是坐镇北京的军委总参谋长黄克诚大将交中央专机送来的,并附有一纸电报式的短简:此件是否报毛主席及在山上的诸位军委副主席阅由彭总酌定。
如此重要的军队动态情况,主持军委工作的彭德怀可以压下不报吗?
去年的大跃进引发全国经济大紧张,这不仅是第四十二军的问题,也是所有野战部队和地方军区普遍存在的问题。五百万人民解放军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人民公社、公共食堂、大炼钢铁作下那么多孽,营房四周的老百姓在饿肚子,在逃荒讨吃,干部、战士能无动于衷?对人民群众的死活不闻不问,麻木不仁,哪还叫做什么人民子弟兵?除非我们的干部、战士都是机器人、木头人。
彭德怪把材料上一些颇有代表性的「不满言论」、「牢骚怪话」,一一以红铅笔划下杠杠,标志出来:某部一名副连长说,中国大跃进举世闻名,但我很怀疑大跃进取得了多少成绩,市场供应全面紧张就是证明;某部一名排长说,现在除了水和空气以外,其它一切都是紧缺;某部一名营教导员说,经过去年的大跃进,我们的事业不是前进了,而是后退了;某部一名连长说,总的形势,一九五六年好,一九五七年较好,一九五八年成问题;某团一名政工干事说,看不出全国农村成立人民公社的必然性和优越性。公社的成立太快、太早,不合乎规律。都是上面施压力压出来的;某部一名宣传科长说,社会主义阶段不应办共产主义的事,人民的觉悟没有跟上来,工人、农民和军官都对成立人民公社有意见;某团一位副团长说,苏联建国四十多年还允许私人有房子,种自留地,我们建国不到十年,就什么都「公社化」了。去年不少农村实行集体住宿,集体生活,男女乱搞,有的还是军婚,败坏道德风纪;某部一名仓库管理员说,俺回家探亲,见乡亲们在公社劳动,还不如过去给地主扛活,给地主扛活还管吃饱,有油水,给工钱;某部一名排长听新战士唱「社会主义好」这支歌曲时,不耐烦地予以打断:算了算了,不要唱了,我看这支歌的歌词非修改不可;海南岛警备区一名指导员说,什么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我看社会主义倒是一年不如一年;某团一位副政委说,去年的问题不仅是工作方法有问题,而是犯了路线性质的错误,中央要负主要责任。若把责任推给下面,实在说不过去。
……
面对上述「不满言论」、「牢骚怪话」,彭德怀作为国防部长、三军统帅,可说是忧喜参半,感情复杂。喜的是军队干部终于敢讲真话,敢于表达各自对去年大跃进的看法;忧的是因此军心不稳,干部战士思想混乱,影响部队的训练和战备。广州军区政治部和第四十二军政治部在整理、上报这份材料时,显然是耍了耍滑头,他们把反应上述意见的指战员分为三类:多数属于认识模糊,对去年大跃进寄望过高,而导致情绪低落;少数属于思想上右倾保守,立场有所动摇,在某种程度上迷失方向;极少数原本是反右斗争时的批判对象,未戴帽子,继续犯错误。
于是这份材料就如同一柄双面刃,如果中央决心彻底纠左,它则可以锋芒向左;如果中央转而反右,它也可以锋芒向右。
彭德怀感到棘手的,却是材料还列举出了「落后观点」所有人的姓名、职务、所在单位。简直就可以依据名单抓人。这材料怎么上报给老毛?
要是老毛不分青红皂白,一道批示下来,下令全军清查不满分子,纯洁军队干部队伍,怎么办?岂不要把人民子弟兵变成一支哑巴军、木头军?那一来,地方干部还没有折腾完,就又要折腾军队干部了。决不能让这种陷害忠良的事情出现……但军队基层干部对大跃进、人民公社的意见,又确有必要让老毛知道。讲不定也是有助于他下大决心、花大力气反左、纠左,把国家的经济建设引导至健康发展的轨道上来。
彭德怀想起温和敦厚的军队长者朱德总司令。对了,先把材料送给朱总司令审阅再说。
朱德长彭德怀十二岁。这次在山上住中八路四百二十二号别墅,原为一名义大利富商所建,是牯岭一带可以跟美庐媲美的又一豪华居所。彭德怀与朱德自井岗山起结下生死之谊,一个总司令,一个副总司令,率领人民子弟兵走过了漫长的历史路程。无论过去在太行山上、延安窑洞,后来入住中南海,两人都是惺惺相惜,彼此敬重。他们还有个共同的爱好:对弈,棋盘上杀个痛快,谁赢了谁请客,吃他一顿,此种乐趣,与市井平民无异。
彭德怀派机要秘书将材料呈送朱德总司令,之后放倒身子,睡上一觉。等总司令审阅过材料,他再去讨教,聆听指示。当天下午,朱总司令来电话约他去下棋。彭德怀步行到中八路四百二十二号别墅时,门口的草地上,棋盘茶壶茶杯都摆好了。握手坐下,彭德怀无心下棋,而问;「总司令,四十二军的那份材料,看过了?写了指示没有?」
朱德笑眯眯的像尊弥勒佛。如果不穿戎装,又没有看过他的照片,十有八九会把他当成一位乡绅长者,慈祥父辈:「你呀,还是那个程咬金三板斧脾性……不先谈工作,就不肯娱乐。你的娱乐也很单调,打拳,散步,下棋。」
彭德怀说:「我晓得自己有点孤僻,生成的脾气,就是搞不来拉拉扯扯、吹吹拍拍那一套。我的一个秘书,讲我是中国的巴顿将军。被我狠狠训了一顿,巴顿是个好战分子,离开了战场就不好混;我是爱好和平、以战争制止战争的共产党人。一九四九年大西北解放后,我本来一门心事抓大西北五省的经济建设规划,不久被召进北京,去打了一场抗美援朝战争。别人称病,不愿挂印出征嘛。」
朱德知他是指病号林彪,长期疗养不管事,毛润芝却偏偏破格提拔为党中央副主席,压彭德怀一头:「德怀啊,人家讲你是中国的巴顿,我看倒是有几分相像呢。巴顿在欧洲战场是个英雄,战后回到美国就吃不开了……当然,你比他强,和平时期,仍在统率三军,没有解甲归田。四十二军的那份材料,我看了,午睡也没睡成。我知道你有难处,又想报送润芝,又想保护材料上提到的那些干部,而要我以老卖老,写个批示……」
彭德怀嘿嘿笑着:「就是先到你这里讨个保嘛。不然,军队里敢讲真话、敢反映真实情况的干部也都打下去了,养成一股弄虚作假、吹牛拍马的风气,人民解放军也就可能演变成晚清的八旗兵、豆腐渣军。」
朱德点点头:「讲得很对。军队不能乱,传统不能变。说到底,我们的事业、江山,还不就是靠了这支军队?看看,这是我拟的一段话,你有什么补充的,还可以加上去。」
说着,朱德从身边的坐椅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那份材料来。
材料的第一页是新添上的中共中央军事委员会用笺,上面端端正正地写着:军委主席并诸位副主席:总参谋部和德怀同志转来广州军区第四十二军政治部材料一份,我已仔细读过。地方近年来所出现的困难情况,在部队官兵中有所反映,是正常现象,毫不足怪的。我认为,除极个别对我们的事业抱有成见者外,其余绝大多数都是敢讲真话的好同志,我们应予爱护。允许讲真话,反对讲假话,我们的事业才会兴旺发达。即使个别有成见的人,也还不是敌我性质,仍是教育、团结的问题。教育一切可以教育的人,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人,是我们党长期一贯的方针。
建议此件在全军师以上高级将领中作正面传达,不知以为如何?
彭德怀看了总司令的批示,高兴得坐不住了:「太好了,总司令,军队干部也应对去年的左的严重教训,有个统一的认识……」
朱德朝彭老总招招手:「你坐下来,坐下来……我问你,我的这个批语,是不是有点右啊,你估计毛润芝会有什么看法?」我只是想让他知道军队干部对那个大跃进、人民公社的真实看法,又想保护一下这些敢讲真话的人。」
朱德说:「是罗,他是越来越听不进意见了,对军队的动向尤其敏感。与其那样,这份材料倒是不要报给他的好。」
彭德怀说:「相信老毛还是看得到的。既然黄克诚的总参谋部都收到了材料,萧华他们那个总政部还能不收到?谭政同志名为总政治部主任,实际上当家的却是萧华,屁大个事都会报给老毛的。」
朱德说:「好好,那我就派机要员把材料送给毛润芝吧。你要不要也附上几句话?」
彭德怀想了想,说:「我想不用了。我画个圈,签个名,就行了。来来,这就写上。」
说着,彭德怀拉过纸笔,签了名。
朱德随即在牛皮纸信封上写上:「请润芝兄阅。」随即命机要员送河东路一百八十号。
办完正事,朱德说:「德怀,该下棋了吧?来来,我还是先出左拐子马。」
彭德怀把炮往中间一横:「我还是当中炮,老路数。」
朱德说:「我坐相,你敢炮打?」
彭德怀说:「我出车,以攻代守。」
朱德说:「你从来猛打猛冲。我也出车,你敢拚?」
……两帅对弈,不悔子,速战速决,绝无拖泥带水。不觉五打三胜,到了晚餐时间。朱总司令三胜,留彭德怀吃饭。两人都好青菜豆腐,素食为主。不像毛泽东及其余将帅,喜好香辣晕腥、陆海八珍。
饭后,彭德怀回到住处时,周小舟已经坐等他好一刻了。他和周小舟是湘潭小同乡,论年纪算是叔侄辈。其实,周小舟和毛泽东主席才真有点亲戚关系,母舅家的远房外甥,应尊毛为姑丈的。当然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这层关系。就是知道的,也都遵守纪律,从不提起的。
私人感情上,周小舟却更倾向彭老总,两人不论辈份,不分高下,可以推心置腹,平等交谈。彭德怀笑称为「臭味相投」,周小舟则认作「敬老尊贤」。
彭德怀见周小舟有事相告,便支走了服务人员:「听讲老毛昨晚上找你们几个秀才谈话了?谈得怎样啊?」
周小舟说:「正是要向你报告一下。我、周惠、李锐三位,昨晚上简直是对大乡长来了一场围攻。当然谈了去年的问题,包括大放牛皮卫星,大刮共产风、浮夸风、强迫命令风等等,连「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这样尖锐的话都讲了。大乡长襟怀宽广,没有生气,坦然接受了。」
彭德怀说:「那就好,那就好。你们是后生晚辈,在他面前讲话放肆一点,反而容易被他接受。你们谈到公共食堂没有?民以食为天,我最担心农民的肚皮问题。我和你不同,你家里是大户,你没有饿过肚皮。我可是小时候逃过荒,饿得眼睛都发绿,喉咙里伸出手……」
周小舟知道彭老总童年家贫,母亲领着他们五兄妹外出讨饭,他却宁可饿死,也不肯去做小叫花子。十一岁到煤窑当童工,十五岁投奔「湘军」,也是为了「吃粮」……周小舟说:「我和周惠都一再讲了。大乡长指我们湖南省委是解散派。不过,他也答应了,公共食堂实在办不下去了,可以暂时散伙,有多少解散多少,以后再办。看起来,到目前为止,也只能争取到这一步了。」
彭德怀说:「老毛办事,总喜欢留个「左」尾子。他爷老倌是米贩子,富裕农民,他当然没有饿过肚子,不体会挨饿那滋味……不信,我把话讲到这里,上海柯庆施、四川李井泉、河南吴芝圃、安徽曾希圣、甘肃张仲良这些人,回去还是左的一套。所以小舟啊,我没有你们几个秀才那么乐观呢。看起来,这次山上的神仙会,只会通过一纸不痛不痒的文件,讲讲几个指头的比例,又是他娘的走了过常」
一时,周小舟也有同感:「文件已在起草,乔木同志任组长,不得不照顾到左右两边,否则过不了大乡长那一关,去年那些红旗省的老爷们也不干……因为否定了去年一套,等于否定了他们。」
彭德怀登时眼里冒出火星子:「这批家伙,保官保位,根本不管农民死活,哪里还有革命干部的气味?……对不起,我又开骂了。想到这些事,我脾气好不了。」
这时,张闻天踱步进了来,笑道:「彭总啊,又在骂哪个?你是直声满天下,鬼神都害怕罗。」
彭德怀苦笑着,起身相迎:「我是丑人做惯了,不像你洛甫同志,有学问,好涵养。」
坐下后,周小舟知道张闻天老首长是彭总的好友,便把昨晚上毛主席找他们四人去谈话的一些主要内容,简要介绍一番。
张闻天说:「很好嘛,毛泽东同志器重你们,你们又小着一辈,意见反而容易被他听进……我和彭总常交谈,也是怕这次神仙会草草收场,下山后一切照旧。我说呀,既然毛泽东同志听得进你们的,几位大秀才还要努力进言,反左要痛下决心,忽左忽右,扭转不了困难局面。」
周小舟说:「我们是尽了最大的努力了。单是公共食堂,我和周惠已向大乡长个别汇报了不止六、七次,意见并不能完全被接受。田家英甚至比我们还悲观些。他说,今后若能离开中南海,他会向主公提三条:一是能治天下,不能治左右,好听小报告;二是听不进不同的意见,别人很难进言;三是百年之后,不要被人议论。」
彭德怀说:「小田有种!难得他这大秘书头脑清醒。」
张闻天说:「小舟,田家英的这三条,我看到此为止,不要再替他扩散。一旦传至毛泽东同志耳朵里去,会不得了,那一来,小田就很难离开中南海了。」周小舟点着头说:「知道知道,我是敬重二位老领导,才敢讲这些。不过,我和周惠,还有李锐,对大乡长决心纠左,还是抱有信心。他作为一把手,也有他的难处,不得不搞搞平衡……所以周惠和我的意见,还需要彭总这样的重量级人物,去找大乡长谈谈,促他一把。国家的经济搞成这种局面,总要面对事实、承认事实嘛。」
彭德怀眼睛一瞪:「你们想叫我去找老毛谈?脾气不好,又吵起来。
我实在不想再和他吵架了。洛甫,你的看法哪?」
张闻天手指敲敲额头:「二周的建议有道理。你们两个湘潭老乡吵了二、三十年,早成习惯了。况且你也可以不吵嘛。摆情况,讲道理,相信毛泽东同志还是相当重视你的看法的。他对旁的人无所顾忌,对你历来礼让三分。」
彭德怀还是有些疑虑:「老毛和我,有些情况,你们并不了解,我也不想讲……为了乡下农民的肚皮,那我就还是去进谏吧。我倒是留念战争年代,同志之间,彼此关系单纯、和睦得多。要谈什么事,敲门就进。哪像现在,要见他一次,又是事先电话请示,秘书转达,他的警卫秘书、卫士还要按规定提醒你,身上不佩武器……见他娘的鬼罗!打了大半辈子天下,谁还不了解谁?简直就是不被信任,侮辱人格。他要见你嘛,招之即去;你要见他嘛,就和过去见皇帝老子一样,层层设防。」
周小舟见彭总作难的样子,便改口建议:「那就给大乡长写封信吧!
大乡长也经常给人写信嘛。把意见写出来,更容易把问题谈得明确些。」
张闻天说:「能当面交谈,还是当面谈妥当些。心平气和,出之公心,不必吵架。写成文字,就有分寸问题了。」
彭德怀凝神片刻,说:「既然你们都要我出面,事在必行,我就出面吧。何况有的话怄在心里,也不吐不快。如果谈不成,才照小舟讲的,写封信,反映意见。只是我笔头慢,到时你们两员大文官,可要帮我的忙。」
当天晚上,张闻天、周小舟离开后,彭德怀即给美庐值班室电话,提出明天想找当家的谈谈,不知能否安排。值班卫士一听是彭德怀元帅来的,不敢怠慢,请彭总稍候,立即去请示,回话。
不一会,美庐值班回电话:「主席说明天上午十时请彭总来谈,谈完一起吃中饭。」
彭德怀松了一口气。看样子,老毛确是在改变自己,上山之后,空气新鲜,连生活习惯都改了,不再晨昏颠倒,上午能起床,能正常作息了。
他有了信心,立即作准备,在笔记本上理出个汇报题要,不能太尖锐,口气要和缓,只谈几个思想方法和工作作风方面的问题:一、一九五八年浮夸风、虚假风大行其道,吹遍各地各部门,一些不可思议的「奇迹」在党报上大登特登,在国内外闹笑话,使党的威信受到严重损失;二、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使我们容易犯左的错误。去年左的思潮泛滥成灾,总想一步跨进共产主义,把党长期以来形成的谦虚慎谨、实事求是的传统作风丢得一干二净;三、政治挂帅不可能代替经济法则,更不能代替工作中的具体措施……纠正左的错误,一般比反掉右倾保守思想困难,以左反左,必然越反越左,这是我们党的历史经验所证明的……具体问题只谈农村公共食堂的废存。据多数省区书记的反应,农村已普遍缺粮,当务之急是要允许农民回家开伙,允许他们种自留地,养家畜、家禽搞瓜菜代度饥荒等等。
彭德怀对自己拟定的汇报提要颇得意,虽然谈不到什么理论深度,但点中了问题的要害。他上床睡了个落心觉。翌日早晨醒来,已是九点钟。
他怪值班秘书没有早些叫醒他,让他睡了个懒人觉。他还是坚持到户外草坪上,打了几路健身拳。还是十几岁时在湖南湘军当士兵时学得的,四、五十年都没忘记。人说彭老总年过花甲,要真的动起拳脚来,两、三个小伙子莫想近身。有的甚至传他刀枪不入。他自己却笑说:哪有那回事?我又不是义和团的首领,再厉害的拳脚,也敌不过子弹的速度。革命化加现代化,才是我们克敌致胜的武器。
匆匆吃过早点,彭德怀步行到美庐。路不远,只几分钟路程。他始料不及的是,事情已有变化。
原来毛泽东也是九时醒来,却没有下床,而半仰在床头,翻看一早中央办公厅送来的几份要件。其中一件即是广州军区第四十二军政治部汇报材料,并有朱总司令的一段批示。看着看着,毛泽东拧起眉头,心里老大不舒服:「军队干部也反起大跃进、人民公社来了?排长、连长、营长、团长们都对当前的经济形势不满,认为中央犯了路线错误?搞这么一份材料,醉翁之意在哪里?一个总司令、全国人大委员长,一个副总司令、国防部长,用军队干部中的这类不健康情绪,来向本人施加压力?都讲彭德怀是个粗人,他也自称是张飞式人物;不对,明明心细得很,深有谋略,却硬装成是个粗人。他怂恿朱老总出面,自己躲在后面搞联横合纵。解放军成了你们总司令、副总司令两个的了?不再跟我军委主席走了?不见得。看起来,也得让病号林彪出山管管军队的事了。不然,封他做了中央常委、副主席,位在彭德怀之上,却占着茅坑不拉屎,养病十年,鸦片上瘾,也太逍遥了。还有这位朱总司令的批示怎么发落?朱、毛不分家,量他也闹不出大名堂。先给他个面子吧!他不是要求把材料传达至全军师以上高级将领吗?何不先作为会议材料,在山上散发?先党后军嘛。想到这里,毛泽东以铅笔在朱老总的批示之上空白处写道:少奇、恩来、尚昆、乔木,此件拟作编号资料印发,送山上同志传阅,征求反应,之后收回,交总政萧华统一归档保存。
这时,一名男卫士和护士小钟进来,扶他起床,穿衣穿裤。男卫士趁机报告:「彭总已经到了,在楼下值班室等候。」
毛泽东心不在焉地坐在床沿,一只大手撑在小钟的香肩上。小钟则蹲在地上,正动作轻柔地把他的两条腿套进裤管里:「哪个彭总啊?彭真、彭绍辉、彭冲,对了,还有彭德怀,都曾经称为彭总。」
男卫士见伟大领袖像没有睡醒似的,边替他穿袜子,边轻声提醒:「是彭副总司令……」
毛泽东忽然瞪起眼睛,有些光火:「朱总司令、彭副总司令,都是战争年代的称呼,你们在我身边工作,为什么还要用?朱德是委员长,彭德怀是部长。他来找我有什么事?」
男卫士不知道毛主席为什么要生气,小心地回答:「彭总,不,彭部长是来汇报工作,昨天晚上约好了的,今上午十点钟……」
毛泽东伸了个懒腰,双脚落地,站直身子,让小钟替他穿上长睡衣。
他吩咐男卫士说:「去办三件事,一是下楼告诉彭德怀同志,就说我今天早上睡得太晚,还要休息。他有事,可以另外约时间谈。山上谈不成,也可以回北京谈;二是把这份材料送给办公厅杨主任;三是蓝苹到了南昌,想到山上来。替我通知尚魁爱人隋静,请她先陪蓝苹到九江,我明天下山游长江,在九江和她们碰面。这事要保密,不准外传。」
男卫士下了楼,到值班室对等候在那儿的彭德怀说:报告彭总,我上楼去看了,值班护士说主席早上五点才上床,不到中午不会醒来。看样子,会改时间约您谈话了。
彭德怀吃了闭门羹,离开美庐往回走。他很有些生气、失望:「娘的,约下时间也不算数,不起床……任什么事,到了他手里,说变就变,大家都要围着他团团转。洛甫讲得对,这二十多年,我们是树起一个菩萨,来敬奉、上香!」
回到住处,彭德怀给周小舟挂去一个电话:「小舟啊,我去了,人家没有起床。看样子,只好如你所说,给他写封信了。你来帮我拟个提纲?
救灾如救火,我是替乡下老百姓着急呀,问题不赶快解决不行!信是以几个人的名义写?还是以我个人的名义写?」
周小舟在电话里说:「以你个人的名义写比较妥当,算个别反应情况;写联名信易引起误会……当然,信写好后,可先请张闻天同志看看,把把关。」
彭德怀花了一天一晚,写出一封四千来字的信。因是白纸黑字,他这次颇为慎谨。按照他和周小舟拟下的提纲,内容分为两部分,第一部分讲了总路线、大跃进的成绩;第二部分着重讲了当前存在着的几大问题。总之,这次的信,比他在西北组的几次发言温和得多了。
秘书在抄录该信时,又把一些带有锋芒的词句做了修饰,磨去棱角。
彭德怀能体谅秘书的苦心,自解自嘲地说:「好了好了,已经是温吞水,一点不烫了,不要再把最后棱角都磨掉了。乡下已经在饿死人,没饿死的也得了水肿玻我们这些人还在山上当神仙,大小乌纱帽都要紧得很。你先送去给张闻天同志看看,听听他的意见。」
张闻天就住在坡下别墅里。他没有看信,只让彭总的秘书给念了一遍。听毕,笑笑说:「这信不大像彭总的口气。彭总讲话从来有棱有角,虎虎生风。这信是你们当秘书的惯有的四平八稳的文风……也好也好,没有什么锋芒,大约鸡蛋里挑骨头,也挑不出什么了。请转告彭总,既是写信,就还是加一个抬头,以示礼貌。
秘书返回一百七十六号别墅,把张闻天同志的意见转达给彭总。彭德怀说:「只好这样了……我们对不起老百姓。当年不是老百姓支持,我们这些人早完蛋了。」
说着,彭德怀眼睛红了。
秘书小心地问:「张闻天同志建议加一个抬头,加不加?怎样加?」
彭德怀说:「还用问?既是写信,就不能称「老毛」,文字上要敬重,写上「主席」吧。」
彭德怀的信于当天下午五时送达美庐值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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