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三:夏都志异第三十五章 元帅劝降擒贼擒王

第三十五章 元帅劝降擒贼擒王

在一九五五年中共中央、中央军委评定十位元帅军衔时,是有严格的排名顺序的:朱德、彭德怀、刘伯承、林彪、贺龙、陈毅、罗荣桓、徐向前、聂荣臻、叶剑英。功绩为主,照顾资历。

在党内,朱、彭、刘、林、贺、陈、罗六位进入中央政治局,参与最高决策;徐、聂、叶三位则只是普通中央委员,属后座元帅。

聂荣臻和叶剑英是敬重、钦佩彭老总的,日常见面总是抢先敬礼、致候。彭德怀则是不拘礼节,无所谓先后。

服务员来上了茶,摆了烟,退下。

叶剑英诧异道:「彭总也抽烟了?记得你一向烟酒不沾。」

彭德怀一人递上一支,自己也吸上一支:「才抽了两天,真是易得上瘾,麻醉神经嘛。这个时候,你们还敢来看我?」

聂、叶两人尚不知道彭老总当面操毛泽东老娘的事。聂荣臻是个忠实汉子,说:「彭总啊,我们这些人谁没在党内犯过错误,作过检讨?你受了点批评,我和剑英就不敢上门了?」

叶剑英好读诗词,向称儒将,说:「人家是借酒浇愁,你是借烟烧愁。烟这东西,还是不要上瘾为好。熄熄火,都上了花甲的人啦,还吵架呕气,伤身体。」

彭德怀说:「好好,接受二位批评。我这个人就是嘴巴臭,不讨人喜欢。平日也想到要改改脾气,一遇到看不惯的事,就又忍不住,总是发过脾气才后悔。」

聂荣臻趁机劝慰道:「后悔了好。去向主席认个错吧!不然大家都下不得台阶,被困在这山上。我已听到不少盛市书记们的意见,都急著下山,回去抓工作。」

彭德怀被烟呛得咳了两声:「老毛派你俩来当说客的啊?他个党主席,就不肯找我谈谈?总要分个是非曲折嘛。」

叶剑英说:「彭总,大家都知道你豪爽忠直,爱駡人,有口无心。但你不够尊重毛主席。几十年了,全党就一个主席,应当尊重的嘛!」

彭德怀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剑英,你是个和事佬,党和军队都需要你这样的和事佬。我怎么没有尊重毛泽东?为了工作、事业、爱提个意见,和他争几句,就是不尊重?像柯庆施、李井泉、谭大炮那样的马屁精,那样跟在老毛后面溜沟子,我是学都学不来!对不起,我认为很无耻。」

聂荣臻说:「看看,又上火了吧?我们来看你,聊聊天,还是不要涉及其他负责同志的好。同意剑英的看法,彭总你是有不够尊重主席的地方。」

彭德怀说:「好好,就算我爱发脾气,冒犯过他。可他做为党主席,尊重了我吗?本来说好十三号上午十时去谈话,我去了,他却没有起床。回来才写了那封信,只是想个别反映一下对形势的看法。我的信十四号下午送去,十五号一大早,他就强加一个名字〈彭德怀同志意见书〉,作为会议材料印发了!事前根本不和我打招呼,不是存心要整人吗?及至分组讨论多日,多数同志认同了我的信,并没有对我形成批判局面,於是乾脆在二十三号上午突然通知召开全体会议,亲自上阵,号召会议大转弯,从批左纠左变成批右反右!他这叫出以公心,光明正大?」

叶剑英摘下眼镜来擦著:「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彭总,一些具体过节,我们并不了解,或许你是真有委屈……看来,你和主席之间的误会,是越闹越深了。误会要解开,心结也要解开。」

聂荣臻说:「主席已经把问题提到路线高度来摊牌了。彭总,从历史上看,凡扯上路线斗争,事情就很严重了。建议你认真对待,认真思考,包括检讨……我和剑英都是为了你好。」

彭德怀顶牛说:「路线就路线,我才不怕他个鸟路线。我问你们,去年的经济工作,是不是左倾了?大炼钢铁浪费五十个亿,还不认帐?吃公共食堂,十多个省区吃出水肿病,饿死人,为什么还要死咬牙关办下去?是农民的性命要紧,还是他领袖的面子要紧?他这叫实事求是?我看他还在做去年的那个大梦,到处吹粮食多得吃不完,要跑步进入共产主义。」

叶剑英见彭老总越说越激烈,根本没有认错、做检讨的意愿,便深深叹口气说:「彭总啊,我承认你是忧国忧民,关心老百姓的疾苦。但顶牛、吵架,不能解决问题嘛。我们党所以能够取得胜利,夺得江山,就是因为高度集中、统一嘛。解决农村问题也好,缓和国家经济紧张局势也好,还是要靠党中央、毛主席。我建议你想通这个环节。」

聂荣臻说:「剑英讲的在理。你彭总是全军副总司令,国防部长,加上我们几个元帅,还不是些丘八?中央分工我们管军事,管部队,管不了农村公共食堂、管不了国家经济嘛。那是书记处和国务院职份上的事情啦。说得严重点,涉及到党指挥枪的原则问题哪。」

彭德怀争辩说:「对!我们都是吃粮耍枪杆子出身,都是些丘八。但莫忘记了,我们不是军阀部队,我们是人民子弟兵!人民子弟兵的最高宗旨是为人民服务。莫忘了,我们的地方军区兵营也好,野战部队的兵营也好,四周围不都是住的老百姓?他们能对附近乡亲们的饥荒灾情闭上眼睛,堵上耳朵?我是担忧军心不稳,影响了志气和战备…何况,我们虽是军人,但我们首先是共产党员,是革命干部,难道给党中央、党主席反映意见的权利都没有?都扯得上党指挥枪的原则,去干他娘的哪门子政?」

聂荣臻、叶剑英显然说不服彭德怀。反倒是担心被说服了,迷失进他的右倾思想的泥沼里去。唉!像彭老总这样的铁打的汉子,一旦较上劲,认上死理,是很难叫他低头的。

三位元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默了好一会。该告辞了。聂荣臻站起来说:「彭总,自江西苏区时期,你、我就相识,一条战壕同生共死出来的,能熬到今天不容易。你、我都要珍重、珍惜…实在不忍心看到你老哥在政治上跌跤子,六十花甲了,我们都算老年人了。」

叶剑英也随即起立,拉住彭德怀的手,说:「不管你喜不喜欢听,我还是要和你提起一件老事…还记得关向应同志①吗?他一九四六年在延安医院病逝之前,少奇、你、高岗和我去看望他时,他对你讲的那番话……我记得,他讲,德怀同志,我是个快死的人了,劝你一句,今后再不要和毛泽东吵架了,不要吵了,知道的,是你的个性;不知道的,以为你脑后长有反骨……国民党有个蒋介石,我们有个毛泽东。跟著毛主席,革命才会走向胜利……彭总,你、我不要忘记关向应烈士啊!」

说罢,叶剑英两眼泪水,动了感情。想起英年早逝的老战友关向应,彭德怀也红了眼睛。

聂荣臻握住彭德怀的手说:「老彭,去向毛主席认个低字吧;当检讨就检讨几句,让大家下台阶,事情过去……昨天主席还讲了,只要你认错,还是当你的国防部长,军队工作还是你管。你要相信主席的气量和襟怀。」

彭德怀不听尤可,一听这话,就又有些光火了:「真是哄三岁娃娃罗!我这住处的军事通讯设备早被撤除了。还让我做国防部长,这话你们相信?为什么把人家黄克诚强拉进来?我写信的时候,他人还在北京嘛。无非是要一锅端……你们或许不知道,或许知道了不肯讲,已经内定了,要划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头子是彭、黄、张、周……你们可以回去告诉老毛,我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只要不被割下舌头,剁下脑壳,当讲的话,还是要讲!我也不会学高岗自杀,下农村去种几亩试验田,看看亩产几万斤,总可以吧?关进秦城也没有关系,老子照样天天打拳,睡大觉。」

送聂、叶二帅出了别墅,出了草坪,彭德怀默默地沿著林间小道走了一段路。很安静,除了在几处路口见到有一中队值勤的士兵,没有碰到别的人。值勤的士兵在他面前只站了个立正,没有抬手敬礼。看来警卫局已遵照指示统一布置过,把他划入另册了。娘的,难怪人讲老虎患病不如猫!老子就不信这个邪,看看哪个阎王爷能把我活剥了,生吃了去……不过,对於聂帅和叶帅能在这种时刻来看望他,心里还是很感激。就算他们是替老毛当说客,来劝降,毕竟还有一份战友情、同志义,红了眼睛落了泪,流露出了对他处境的担忧、同情。

回到住处,彭德怀见警卫局来了几个人,正利用两块旧门板敲敲打打,在房廊中央钉成一堵临时隔墙,表示把整栋别墅一分为二,表示他和黄克诚不能再私下见面。他冷冷地看了两眼,亏了谢富治他们想得到,一群哈巴狗,在庐山上也搞这一套……对了,听人介绍,当年老蒋也在这山上囚禁过张学良将军。他回到卧室,和衣躺在床上。

警卫员悄悄进来,神色焦急地问:「首长,你刚才到哪里去了?我和保健护士到处找……」

彭德怀坐起身子:「送聂帅和叶帅,在外面走了走。怎么?

并没有规定我不准外出散步嘛。」

警卫员立正站好:「我们是担心首长的安全。」

彭德怀苦笑笑:「满山上都被一中队的人警卫著,能出什么事?你小子,操空心!我这条老命阎王爷不肯要,不然在战场上就死过几十回了……他们走了吗?我是问那几个在走廊上钉门板的。」

警卫员走前一步,低声回答:「走了,只留下一个值勤的,守卫那道木板墙……告诉首长,我还看到黄总长开会回来,看着那道木板墙发呆,也朝我们这头看了……」

彭德怀知道警卫员对自己忠心耿耿。多憨厚朴实的青年。幸而去年给他定了个副连级,本想过两年再保送他进军干校学习,看来是办不到了。他忽然对警卫员说:「你去告诉黄总长的警卫员小李,要一如既往地尊敬、保护黄总长,包括你自己在内,明白吗?中央的事情和你们无关。」

警卫员低声报告:「不用去嘱咐,小李前天已经找过我了,讲了知根知底的话。小李琢磨这山上的事,是黄总长受了冤。他不会变,会像往常一样照顾黄总长。顶多下山后不叫穿军装了,转业到地方去……首长,你放心,我们几个工作人员都明白,我们只是不能出声,也不够资格出声。什么大跃进呀,瞎闹腾,苦了老百姓,我们老家的公共食堂早就是大锅青菜汤了,许多人家全身浮肿……放心,我们不会讲出去,作为革命军人,只能执行上级命令。」

平日像个闷嘴葫芦的警卫员,在这种时刻和自已说出心里话来,彭德怀不禁大受感动。他拉住警卫员的手说:「好样的,好样的,你们心里明白就好……但你们一定要遵守纪律,执行上级命令。知道吗?只有这样,你们才能真正负起保护我和黄总长的责任。」

警卫员低声说:「知道,我们知道。还要报告首长,我们这住处躜进了野狗……就是管理局派来打扫卫生的那小子,成日个扫啊抹啊拖地板啊,看似很尽职,其实是张大了狗耳朵偷听首长们谈话。是警卫参谋不让报告你,惹你生气。我们向警卫局反映过,但那小子还是天天来上班。小李后来告诉我,那小子不是这山上管理局的,是谢政委政治保卫部的人,在北京见过的,那小子身上有个肥皂盒大的小机器,可以录下声音……小李和我合计,找个理由打狗,又怕给首长惹事……」

彭德怀压下嗓门说:「我早有疑心,原来真有狗,干这类见不得人的事。你去告诉小李,千万不要打狗,打狗欺主,它的主人可是厉害呢。我和一些老同志的谈话,人家要密告,早就告上去了。现在打狗,没有用了……去吧,我有点累,想休息一下。」

晚饭后,彭德怀到院子里散步。见房廊中间的那道木板间墙下,仍守卫著一名警卫局战士,便走了过去。战士见了彭总,双脚跟一碰立正站好,想敬礼,手举到一半却放下了,神情很尴尬。

彭德怀和蔼地说:「你不敬礼,我也不还礼,我们握握手,总可以吧?来,试试你的腕力。」

战士迟疑一下,大约想到上级并没有不准握手的规定,便伸出巴掌来,真的和彭总比了比劲道。

小伙子的手劲不小,却也脸都憋红了,坚持一会儿,礼貌地先松开手指。

彭德怀甩了甩手,说:「平了,平了。年纪大了,比不过你们年轻人了。」

战士说:「首长赢了,首长的劲道大。我们排长就常说,当兵就要像彭总那样,一早一晚练几路拳……对不起,我不该讲这个。」

彭德怀笑笑说:「不该讲就不讲。可不可以告诉,你老家那里?参军几年了?有对象没有?」

战士说:「报告首长,俺老家陕北横山县,参军四年了,老家有个未婚妻……」

彭德怀忽然想起高岗也是陕北横山人,心里不禁一阵凄惶。

唉!高大麻子是有一身毛病,可也为革命立下无数功劳,不该落到个自杀的下抄…娘的,真如古人所讲,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朝朝代代,一个鸟德性……本想再问问陕北乡下吃公共食堂的情况,但人家小战士会感到为难的。算了,不问了,只说:很好,陕北出汉子,出英雄。你值勤吧。我还要在院子里转几圈。

警卫员相隔十米,跟著彭总在草地上散步。彭德怀走著走著,面对山坡下一堵岩壁,站下了,双手扠腰,昂头挺胸,作长啸状。警卫员赶忙趋前,提醒首长:「别别,这里离美庐不远……」

彭德怀回过头来,苦笑一下:「我何尝没有顾忌?一声啸叫,只怕山上的大人物们都会被惊动了……娘的,就是想吼上几嗓子,不然太憋气。这里不是叫虎啸岭吗?老虎没有了,人吼也不行。」

彭德怀回转身子,见黄克诚那头门窗紧闭,黑灯瞎火,想是也在生气,早早的睡下了。他进到卧室,保健护士跟了进来,请他服药。就是林燕娇送的那胃药。

保健护士退出时,彭德怀吩咐说:「外面起雾了,下冷露了,你把那件大衣拿去,给房檐下值勤的战士披上。不然我这里没事,监护我的人却要生病了。」

彭德怀坐下来看几份新出的会议〈简报〉。上面有个名单,原来的六个讨论组合并成三个大组:第一组并入第二组,仍叫第二组,组长柯庆施,「帮助对象」张闻天、周小舟、周惠,加上李锐;第三组并入第四组,仍叫第四组,组长李井泉,「帮助对象」彭德怀;第六组并入第五组,组长陶铸,「帮助对象」黄克诚。

娘的,完全是老毛的计谋。早就定性为「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了,〈简报〉上却称为「帮助对象」!老毛最会玩这类文字游戏。却又每回都有人上当……五七年老毛号召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结果是「引蛇出洞」,几十万知识分子打成右派分子;没想到事隔一年多,老毛又来这一手,号召党内高干人人学海瑞,为民请命,批左纠左。这回是党内一批高级干部上当,要戴上右倾反党的帽子……老毛就是会玩、玩政治、玩概念、玩手段、玩女人。傅作义称为耍码头。老毛是大玩家,国民党的蒋介石、汪精卫、李宗仁、张治中、傅作义、程潜都玩不过他;共产党内的李立三、王明、博古、张国焘、张闻天、周恩来也玩不过他。这次在山上,我老彭也正在被玩一回……娘的!

夜深了,彭德怀很困,却不能入睡。他按铃叫来保健护士,让给他两片安眠药。安眠药现在由医生、护士控制著,并要看著首长当场服下。说是上头有规定,会议期间,任何负责同志都不能拥有整瓶的安眠药,防止出事故。高岗当年就是吞下几十片安眠药,自杀身亡的。

保健护士退出时,彭德怀又嘱咐说:「外边换岗了没有?叫值勤的战士进来,哪怕是到这房门外来坐著。不就是要看住我,不让和黄克诚同志见面嘛?何苦在那屋檐下打冷露?」

白天三大组的批判会,开得剑拔弩张,不时出现拍桌喝骂、厉声讯问的火爆场面;晚上却照样看戏、跳舞,或是欣赏歌舞节目。叫做白天紧张热烈,晚上轻松娱悦。形势一面倒,毛泽东心情好了许多,戏瘾舞兴,又一齐发作,笑谈古今,顾盼自雄。

唯有被批成右倾分子的彭、黄、张、周、周、李,原本就不好跳舞,顶多看看演出,现在则连演出都不看了;每天开过批判会,就躲回各自的住处,闭门思过了。用张闻天玩世不恭的话来说:今人的戏都演不完,还去看古人的?庐山成了华容道,就看关圣帝肯不肯捉放曹了。

晚十二时,毛泽东跳过舞,游过泳,就穿著棉毛巾大浴衣,在美庐楼上书房召集三大组组长、副组长开碰头会,请来少奇、恩来、林彪三常委参与,加上聂荣臻、叶剑英两位元帅列席。朱总司令年纪大了,有早睡的习惯,就不通知他了。

组长碰头会基本是隔天开一次。毛泽东是从不下组参加讨论的,又信不过会议秘书组编发的〈简报〉,上面刊出的各组发言要点经过秀才们的文字加工,四平八稳,很少火药味了。他习惯听各组组长的口头汇报,有棱有角,粗话操娘的话和盘端出,原汁原味,富斗争气息,过瘾。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花绣花,不能那样温良恭俭让。庐山上正进行著的反右倾斗争,也是一次革命,左派压倒右派,战胜右派。虽说党内斗争不随便捕人、关人,但总该带上一种激烈、暴戾的气势。

依例由第二组组长柯庆施开始汇报:「张闻天同志不老实。

他表面上做了两次检查,实际上是替自己辩护。他拒不承认他是「军事俱乐部成员」,说自一九三四年遵义会议后就不再过问军队工作,只是一名党的文职人员。彭老总也从未和他谈论过军事,因为他是外行。他说会议印发他那个长篇发言稿,有几处文字出入,没有和他本人核对过,而把一些反面言词强加於他,形同一种蓄意中伤。「问题讲透」原本是刘少奇同志提出的,前期会议起了很好的作用,现在却有人把版权归给他……」

刘少奇登时勃然作色:「洛甫是老狐狸,讲过的话,干过的事,很少认帐。我们不要让他扰乱了阵线。」

毛泽东点点头,示意柯庆施继续汇报。

柯庆施翻动著手头的笔记本:「还有周小舟同志态度顽固,谁批判他就和谁顶牛,寸土不让。他口口声声讲,若把他打成右倾,肯定是个错误,是历史性错误,最后会由时间来作出公正的结论。更难令人容忍的,他一方面说他从不反对毛主席,一方面又公然说毛泽东去年指挥经济工作,是独断专行,家长作风。这话他在会上讲了三次。我不许他讲,他不听。第二组全体同志都听到了,可以作证。」

毛泽东取过一支烟,含到嘴上。坐在一旁的周恩来比另一旁的刘少奇动作快半拍,抢著擦亮一根火柴,替毛主席点上了。毛泽东深深吸一口烟,很响地咳声嗽,很有力地朝脚边的白瓷痰盂吐下一口浓痰,之后一脸不屑地说:「周小舟把自己看得很重要,想当历史人物嘛。我们批他右倾,就会犯下历史性错误?你们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一个一九三七年到延安的小知识分子,当了湖南书记,尾巴翘得比左宗棠还高;左宗棠看不上曾国藩,周小舟看不上我。可人家左宗棠当过甘陕总督,有收复回疆、新疆设省的功劳。小舟有什么功劳?去年湖南保住了粮食,粮食是谁生产回来的?湖南两千万农民。贪天之功为己有。在他和他的一伙人眼里,我是中国的史达林。很惭愧,我怕是不如史达林罗。要说史达林有错误,就是他生前没有看清楚手下的某些干部。好,不扯远了,柯书记你继续。」

柯庆施看一眼副组长廖鲁言:「廖部长,下面你来汇报一下周惠和李锐二位的临场表现吧。」

廖鲁言先看一眼毛主席,又看一眼少奇同志,才盯著手上的笔记本说:「周惠同志和周小舟同志不同,是另一类典型。他说他错了的,一定认真检查。不是他的问题,他也不能胡乱招供。

他还建议,会议不要搞得这么浓的火药味,讨论问题,帮助同志,还是要心平气和,以理服人,不要以势压人。所以说周惠同志是另一类顽固典型。他还有一种很恶劣的行径,就是面对别人的揭发、批判、质问,闭上眼睛,抿紧嘴巴,一声不吭,像老僧入定。有人骂他是十麻九怪,他也无动於衷。」

毛泽东笑起来:「十麻九怪?什么十麻九怪?」

廖鲁言说:「就是十个麻子九个怪,表面老实心里坏……当然这个顺口溜以外貌度人,要不得。」

毛泽东幽默地说:「是要不得,十个麻子九个怪?何以见得?武汉军区的陈再道司令员都要受到牵连了。过去小孩出天花,也是不治之症嘛。」

座中刘少奇、周恩来、聂荣臻、叶剑英、李井泉、陶铸、王任重等,都跟著笑了。只林彪表情严肃,不苟言笑。

廖鲁言继续说:「我们第二组还有个李锐同志,态度也很不好。他前一段那样活跃,在彭老总、黄总长、张闻天、湖南二周等同志之间往来穿梭,他都是一言以蔽之:同志之间正常来往。

追问他究竟参加了「军事俱乐部」没有?他竟然说:天晓得有什么「军事俱乐部」!况且他和军队工作从来不沾边,怎么牵强得上去?要实事求是啊,要实事求是啊,他连喊三次,态度十分嚣张。」

毛泽东嘴里含著的半截烟头熄灭了,这回是刘少奇及时地替他点上火:「军事俱乐部是个客观存在,武人文人,混合而成。

成员不一定是军队工作的人。要理直气壮地使用这一名词。也包含了警告的意味。要看一看,山上的元帅、大将、上将这么多,究竟有些什么人会入他们一伙。第二组的情况就是这些了?你们组有四个对立面,任务很重罗。」

柯庆施不失时机地补充说:「我斗胆汇报一句,不少同志反映,前一段家英同志、乔木同志也很活跃,发表了很多右倾观点的高论。家英同志和李锐同志,彼此称兄道弟,关系很不寻常……」

毛泽东彷佛意识到了什么,插断道:「柯书记你那是题外话,弦外之音,不合时宜呢。下面,是井泉同志的第四组了?本次反右倾的重头戏在第四组。彭老总告病假,想回北京,我不准。老胃病,就地治疗。他出席会议没有?」

李井泉答:「刚出席了一天会议。他威风不倒。彭真同志、贺龙同志、康生同志,还有安子文、曾希圣、萧华等同志,轮流问他一些问题,他针锋相对,也是寸土必争。他还和康生同志发生了争吵。他肆无忌惮地反问康生同志:你前一段也在小组会上大谈去年的缺点、错误嘛,你也说过人民公社办早了,农村公共食堂不能强迫办下去嘛,怎么摇身一变,就批判起别人来了?当康生同志要求他端正态度,接受大家的批评、教育时,他竟然说:是你康生太会变了!江西苏区时期,你康生同志跑到哪里去了?你在莫斯科给王明当副手;八年抗战时期,你又跑到哪里去了?你回到延安,和王明划清界线,当中央社会情报部长;四年解放战争,你又人在哪里?打天下,战场上拚死拚活,不见你人影。坐天下,你倒是很得劲!你的功劳在哪里?不就是在延安搞了那个「抢救运动」,专门整自己人?还不吸取教训?当场气得康生同志脸发白,嘴发乌,讲不出话。」

毛泽东若有所思地说:「你们要有思想准备,彭老总是颗难剃的头。」

刘少奇是高兴听到康生被彭德怀驳斥得哑口无言的。以康生的阴毒,也只有彭老总这种武人对付得了。他嘴里却说:「再难剃的头也要剃,不能姑息、放任。」

周恩来说:「彭老总有心结,长期解不开,就是不驯服。好像对主席、对中央驯服了,就是没有骨头。我就给他讲过,对敌人,要有骨头、骨气;对自己的领袖,可不能脑后长一块魏延式的骨头。当然,彭总历史上有大功,我们还是要立足於教育帮助。」

一直持沉默态度的林彪,这时开了口:「彭德怀同志以大功臣自居,目无他人,几十年一贯制,个人英雄,野心大得很!我看除了抗美援朝,他带的部队也有限。解放战争时期,四支野战军,他的一野人马最少,占领的大城市也最少。依我看,他的功绩是被他自己夸大了,夜郎自大!」

聂荣臻见林彪同志这样谈论当年的四支野战军,不禁在心里打了个激凌。要说有山头主义的话,林彪的四野才是一座最大的山头。但人家林彪现在是中央常委,副主席。明摆著,毛主席这次召他上山,就是用以取代彭老总,接任国防部长,主持军委工作的。

叶剑英也面露不安地看了聂荣臻一眼。

毛泽东换上一支烟。这回是柯庆施隔著茶几,忙不迭地替主席点上火。毛泽东深吸上一口,又很响地咳了一声清理喉咙,又很有力地朝脚边的痰盂吐了一口:「四支野战军,四座山头。聂帅你那华北野战军建制撤销之前,也是一座山头。只有剑英同志没有山头。若论解放战争的功绩,一野不能和四野相比。四野百万雄师,从东北的黑龙江一直打到广东的海南岛嘛,从北到南,打了个对穿;那时一野二十几万人马,负责解放大西北。甘肃、宁夏、青海、新疆,大漠不毛之地,地广人稀,大中城市就那么几座;二野三十几万人马,从华东海滨打到大西南,最后进军西藏,从东到西,也是打了个对穿;三野五十几万人马,解放山东、安徽、江苏、江西、浙江、福建,还打算打到台湾去……所以情况一摆,彭老总其实也用不著自我膨涨,以大功臣、大英雄自居。我看也是一场朝鲜战争,被西方帝国主义的报纸、电台捧坏了,什么「东方战神」、「中国猛虎」、「东亚雄狮」等等,肉麻得很,庸俗得很!鲁迅就讲过,报纸舆论要杀死一个人,一是「骂杀」,二是「捧杀」。我看彭德怀同志是被西方资本主义的新闻舆论「捧杀」得差不多了。这次到了山上,以为机会难逢,就另立中心,组织小团体,军事俱乐部,挑战中央,以图取而代之。彭老总问题的实质,是不是在这里啊?你们是否觉得这个分析过於严重了?我是经过长时间的观察、思考才得出来的。你们同不同意啊?」

刘少奇率先表态:「同意主席的分析,一针见血。彭德怀早年投奔湘军时,名叫彭得华,志在得华,得到中华。」

林彪立即跟进:「他是一个阴谋家、野心家、伪君子!」

周恩来说:「主席的分析高屋建瓴。少奇和林总的表态切中要害。我建议三个讨论组可以传达。但有关类似定性的词句,还是要斟酌、慎重。」

毛泽东笑说:「恩来婆婆妈妈,论斤论两的……先不要订框框嘛。是不是阴谋家、野心家、伪君子?大家讨论嘛。」

柯庆施、李井泉、王任重等人笑了起来,笑得很开心。

毛泽东说:「还有一位黄克诚大将啊,是不是在陶铸同志的第五组?他肯不肯认错,和老彭划清界线啊?」

一直没有插得上话的第五组组长陶铸,这才汇报说:「我们组军队的同志多,除了罗部长、谢政委,其余同志都不大抹得开情面。还有同情的,认为黄克诚是老实人。黄本人在会上回顾了他历史上十次被打成右倾的经历,大吐苦水。至於罗部长、谢政委追问他和彭老总的关系,他坚持说和彭总是正常的工作关系、上下级关系。」

李井泉忽然说:「有人讲彭、黄是父子关系!」

包括刘少奇、周恩来、聂荣臻、叶剑英、陶铸在内,对李井泉的突然插话感到茫然。陶铸迟疑一下,说:「不大可能吧?彭是湘潭人,一八九八年出生;黄是永兴人,一九○二年出生。两人相差四岁,怎么可能是父子关系?」

林彪要讨毛主席高兴,替李井泉开脱:「不是年龄意义上的,是指他们的思想意识、个人感情。」

毛泽东微笑著不置可否,而说:「第五组武人多,文人少。

现在是文人好斗,武人温情。陶铸同志要注意。你们说黄克诚老实,我看不一定。他历史上十次被划右倾,正说明他的右倾根子深得很。我看还是擒贼先擒王吧。彭是头子。解决了头子的问题,其他人就好办了。是不是这样?」

在座的人皆点头称是。

毛泽东见聂荣臻、叶剑英两位一直没有发言,遂问:「聂帅、叶帅前天不是去看望过彭德怀同志?也讲两句?」

聂荣臻正了正身子,说:「彭老总有心结,解不开,抵触情绪大。建议主席还是找他谈一次,救人救到底,仁至义尽。」

毛泽东说:「仁至义尽,可以考虑。剑英你的高见呢?」

叶剑英没事就习惯摘下眼镜来擦擦:「山上的同志,普遍存在一种急於下山,回去抓工作的情绪。转眼就是九月份了,今年还剩下四个月……同意聂帅的建议,都是几十年的老同志、老部属了,打断骨头连著筋。主席亲自找彭老总谈一次,当骂的骂,当批的批,当处分的处分。相信有利问题解决。」

注①关向应,原红二方面军政委,抗战时期任八路军一二○师政委。

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