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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华风云录卷三:夏都志异第四十章 主席是个大玩家

第四十章 主席是个大玩家

经周恩来同意,中办主任杨尚昆办了一件好事:安排彭德怀的夫人浦安修乘中央信使专机悄悄上山。对於夫人的突然出现,身陷重围的彭德怀丈八和尚摸不著头脑:「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浦安修却第一眼就看到:德怀瘦多了,脸块乌黑,神色憔悴,光著颗脑瓜,连帽子也不戴。原先的那股子英武之气哪里去了?不是在山上开神仙会吗?怎么比他朝鲜战争期间,一身硝烟的从前线回来还疲惫不堪?是害什么病了?」

夫妻分别月余,见面先说轻松的:「孩子们问你好!几个侄儿、侄女,还有左太北、任远方,放了暑假,只准他们到北戴河玩了两星期,回到家里做暑期作业,规定他们每天写日记,还有每星期两次义务劳动,帮助警卫战士打扫院子,以及清洁南海北岸一带的人行道。孩子们很听话,机关事务局说要给他们的学校写表扬信……德怀,你这神仙怎么当的?到山上反倒累成这副德性?」

彭德怀竭力现出一脸笑容:「你来了好,来了好。许多话,正好聊聊……我六十一岁了,过了花甲,老年人嘛,比不得从前了。你累不累?累了就先休息,不累就让警卫员带你到几处风景点上走走,多拍几张照片,这地方难得来一次的。近几天会议开得紧张热烈。中午我不回来陪你,警卫员会替你打饭吃……晚饭见吧。我这就开会去,不许请假和迟到的。」

浦安修一向拿自己的男人没办法。德怀从来军人作风,风风火火,好像他是天字第一号忙人。不陪就不陪,自嫁了他这个副总司令,就离多聚少,不习惯也习惯了。进到书房和卧室,看看那个乱劲哟!像个单身汉的住处,这里的服务员也太放任了。

放下行色,浦安修动手叠被子,换枕套、床单。衣服当挂的挂,当叠的叠,当扔洗衣桶的就扔洗衣桶。几只散乱的鞋子也排列好。地板倒是不很脏。收拾完卧室收拾书房,把那些随手扔在沙发上、椅子上、窗台上的报纸杂志、会议材料拾起来,放到大写字台上。她从来不看德怀书房里的文字材料,尽是些军事机密,她守纪律,也无那个兴趣。德怀的写字台是不让人收拾的,甚至为此发过几回脾气:「乱有乱的规律,你们收拾整齐了,我反而找不到东西了。」

看看,女人就是女人,没费多大一会功夫,就卧室像间卧室,书房像间书房了。男人只会统率千军万马南征北战,东伐西讨,而不会料理自己的生活。她进洗手间洗了把脸,顺手把抽水马桶和浴缸也冲洗一遍。人说洗手间最能体现西式生活文明。但这种西式文明到了我们党的土包子出身的大人物手里,就往往很不堪、很不雅了。刚进城那阵,不是还风传过一些笑话?谭震林、王震、谢富治、萧华等人,第一次住进北京六国饭店,竟都是蹲上抽水马桶的窄沿上出恭,王震还摔了跤,大骂上洋厕所是受洋罪……毛主席则是下令拆了菊香书屋内的抽水马桶,一律改装回老祖先的平地蹲式厕所。

浦安修泡了一壶茶,换了一身乾净衣服,拎了个海鸥牌袖珍相机,开门出来,警卫员已经等候在门外了。警卫员跟随彭德怀多年,是个闷嘴葫芦,神色拘谨地问:「首长,到风景点上走走?」

这些小鬼,逢人就叫首长,像大学生们逢人就叫老师。

庐山牯岭,举目皆入画,无处不胜景。加上天青气爽,碧空如洗,抬头不见一丝云,俯视却见层层雾,座座西式别墅,错落於绿树花丛,直如天上宫阙,海市蜃楼。一路走去,游了花径,绕了如琴湖,过了天生桥,到了锦绣谷,进了仙人洞,上了御碑亭……最远去了天池和文殊台。浦安修游兴很浓,每到一处景点,都让警卫员替她拍照留念。过两天拉上德怀,再好好游上一回。

出一身毛毛汗,返回到河东路一百七十六号住处,已是下午四时。浦安修这才觉得肚子饿了。好在书房茶几上新摆了一盘点心。服务员进来说,是杨主任派人送来的,江西特产。杨主任还带话,晚上十一时,总理会派车来接您去吃消夜。

浦安修作为北师大党委书记,教育工作者,心地虽然相对单纯些,但还是觉察出来什么不对劲似的:一是这次突然通知她坐专机上山,为什么德怀毫不知情?二是德怀为什么变得那么黑、瘦,害了什么病?三是这里的工作人员都是北京来的,跟随德怀多年,平日很熟悉、亲热的,这次见了面却都只打个招呼就避开了;四是往日德怀的办公室里,总是摆放著好几部各色电话机,和各军兵种、各大军区保持著紧密联系,现在却一部电话机都没有见到,奇怪不奇怪?五是这栋别墅的走廊,中间以木板相隔,还由士兵守卫著,问那边住的谁?人告诉她是黄总长!什么意思?六是周总理那样忙,还要请自己去吃消夜,又不同时请德怀,难道要谈什么事?

去它的!不要胡思乱想了,兴许什么事儿也没有呢。知识分子的毛病,就是敏感,把简单的现象复杂化。浦安修洗了个淋浴,睡了一觉。直睡到彭德怀散会、开晚饭时刻。三菜一汤,一荤两素,白米饭,都是从食堂打回来的。

正吃著,杨尚昆同志又派人送来一盖盘嫩姜烧鸭块,说是欢迎浦安修上山加的一道菜。浦安修和彭德怀都喜欢吃嫩姜烧鸭块。服务员留意到,夫人来了,彭总的胃口好多了。半个月来,彭总不思饮食,每顿饭都是动几下筷子就放下,人也就黑了瘦了。

饭后,彭德怀端了茶壶,进到卧室里,掩上房门,拉浦安修坐下,说要好好谈谈话。浦安修见他十分认真,不禁心里一沉,脸上笑了笑:「总理托人带话,说晚上十一时派车来接我去吃消夜,却没有说请你,大概也是要好好谈谈话呢。」

彭德怀这时眼睛发涩,喉咙发乾,顿了一顿,控制住情绪才说:「安修,谢谢你这种时刻来看我,带给我安慰。一些事,我已考虑多时。本来想回到北京才和你谈。现在既然来了,就谈开算了,早谈早了……我犯错误了。不是一般错误,指我犯了路线错误。你不要害怕,暂时不会打我阶级敌人,算右倾反党分子,是党内斗争。我不想连累你……党内斗争,有时比对敌人还残忍,你明白吗?」

浦安修登时眼冒金星,脑袋瓜嗡嗡响,人都痴呆了:「德怀,你讲这话,什么意思?天啊,你能犯什么路线错误?我和你生活了二十年了,还不了解你的为人?还能有人比你对革命、对党更忠诚?你爱骂人、训人、得罪人,什么缺点都有,惟独不能否定你对党的事业的忠诚!真要那样,我要站出来替你讲话,为你作证。」

彭德怀深知自己的夫人秀外慧中,遇事拿得起、放得下:「莫急,莫急,安修,你先听我讲。我有一肚子的话……我心里的话,也只好对你讲了……那怕被人窃听了去。我只问你,要不要听?」

浦安修想哭,但此刻她不能哭。德怀既是憋了一肚子话,无处可诉,惟有自己这当妻子的了。

彭德怀很冷静,替安修倒上一杯茶,说:「好,我来讲讲一箩筐的臭事。你晓得,我脾气不好,嘴巴子臭,改不掉的习性。

毛泽东讲我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这人除了小时候在老家挨饿,一辈子没有吃过大亏。江西苏区「消灭 AB 团」,我没有沾边。第一次杀「AB 团」是老毛指挥干的,激起「富田事变」。

第二次是项英指挥,谭震林、罗瑞卿等人是积极分子,他们错杀了多少红军指战员……后来就是长征,一路败退到贵州,老毛怀疑我要和他争夺红军指挥权。后来是国共第二次合作,抗日,延安整风。延安整风专门召开华北会议来整我。奉老毛的指示,批了我五十天,没有整服我。我就不认打日本鬼子有罪,丢失国土有功。那时老毛有个内部指示:让日本侵略军占领的国土越多,越爱国。前几天他还在讲,不能爱蒋介石的那个国,那时是国中有国,蒋、日、我,三足鼎立,新三国志。我是个军人,国土沦丧,不做亡国奴,就只有和日本鬼子拚。百团大仗怎么打错了?

老毛明明发过贺电祝捷,为什么后来不认帐?他们说不服我。前线又要我回去指挥作战,我才过了关……这次到山上来开神仙会,抓住我在西北组讨论会上的几次发言,和一封反映农民疾苦的信,新帐老帐一起算。老毛还把我和他的分歧,搞成私人之争,说几十年来,我和他三成合作,七成不合作,三七开……我参加革命,带部队从南方打到北方,从华北打到西北,从国内打到国外,是替他老毛个人打仗吗?如今弄成和他的关系三七开,一切以他个人为标准,中常委人人附和,政治局无人放个屁,你说可悲不可悲?」

浦安修怜惜地看著他:「你呀,看样子要做韩信了。人家说你是张飞,我看你更像韩信。」

彭德怀说:「你讲的对。五○年老毛求我率大军赴朝作战,态度那个亲热、尊重哟,很像老戏里的刘邦拜将。还硬是把他大儿子毛岸英交给我,带到前线去锻练。结果,岸英被美帝国主义的飞机扔下燃烧弹烧死了。他为这事存下心结,怪罪我没有保护好他儿子。直到这次会议上,他还公然说,一个儿子被打死了,一个儿子疯掉了,他没有后代了……动不动就批判人家农民观念,封建思想,他自己却不肯承认他的两个女儿也是后代,很可悲!」

浦安修沉沉地叹口气,说:「你们两个湘潭老乡之间,带有太多的个人色彩。这次在山上,又是怎么闹开来的?」

彭德怀说:「要讲个人恩怨,也是他,不是我。安修,你长住北京,又是在师范大学工作,大约不知道去年的大跃进,大放牛皮卫星,今年已在十多个省区造成饥荒灾情,农民得水肿病,安徽、河南、甘肃、青海、湖北、江西都饿死人……我们这些大人物却到这山上来开神仙会,吃香喝辣,半天开会,半天游山玩水,晚上看戏、跳舞。如今中央开会,时兴带戏班子,弄些年轻女子来唱歌跳舞!娘卖屄的,谈问题和风细雨,谈成绩轰轰烈烈。把各地的饥荒灾情报告给老毛,老毛还认做是农村干部队伍混进了坏人造成的。我担心已经出现全国大饥荒的迹象,政策不改不得了,就给他写了一封信。却惹下大祸,把我当做右倾机会主义路线头子来批。指我在山上组织军事俱乐部、反党集团。现在是形势一边倒,他又亲自掌管著中央警卫系统,连朱总司令都挨了批评,不能开口。已经大会小会的批了我三个星期。他们逼我缴械投降。我若不投降,害得大家下不了山,不能回各自的岗位去抓工作……安修,你知道吗?我现在是满身长嘴说不清,像个政治麻疯病人。还牵涉到党内军内一大批正直、忠耿的老同志。如今老实人的日子不好混……我这人一辈子不迷信,这次认命了,我这人是个悲剧角色……只可怜乡下农民,因为我们这些大人物的胡作非为,多少人要被饿死……」

浦安修见德怀眼睛里溢满泪水。这个铁打的汉子,几十年战争生涯中经历无数险境、绝境不曾眨过眼睛的三军元帅,如今身陷党内斗争的沼泽泥泞,无力自拔。

夫妇相对著哭泣。还不敢大声哭泣。大声哭泣会被人报告上去,说他们夫妇发泄对毛主席、党中央的不满和仇恨。

彭德怀先止住哭泣,从洗手间扯来一块乾净毛巾,给安修抹眼睛:「安修,听我讲,我什么都想过了,已经决定投降了。打了几十年仗,没有倒在战场上,而倒在自己党的内斗上,不算丢脸,相信历史会还我清白的。现在他们批我什么,我就承认什么,尽量满足他们。我只保留一样,绝不承认搞了什么「军事俱乐部」,无中生有,那会坑害一大批军队高级将领……我是大老粗一个,只会带兵,不会权术。可我替我们这个党担忧啊!讲句最犯忌的话,老毛是个大玩家,把个党和国家玩的团团转,牵著猴子敲著锣,耍戏法,耍了军事耍政治,耍了政治耍经济,国民党的蒋介石、李宗仁,共产党的王明、博古,都耍不过他,现在更是无人阻得住他……算了,本不该和你讲这些。放心,我已经向中央和老毛作出保证:不叛党,不自杀,辞掉一切职务,上交元帅服,回乡下种地。看样子老毛会答应我的这个要求,目前还找不出由头来关我、杀我。安修啊,这一来,我们夫妻一场,需要分手……」

浦安修听德怀说出一番不怕掉脑袋的话,又提出要分手,气得把毛巾摔了过来,哭的更伤心了:「你、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当什么人了?我也可以辞职,和你一起下乡种地……呜呜呜……我好苦命呀,好命苦,呜呜呜……」

一旦作出决定,彭德怀倒是出奇的冷静了:「安修,你听我讲完……你以为我愿意和你分手,到老年连个伴都没有?但是不分手,你也就会被戴上右倾反党分子的帽子,反党分子的婆娘,下半辈子莫想抬头。况且你出身书香门第,怎么过得惯乡下那种整天和猪屎牛粪打交道的生活?」

浦安修头一昂,眼泪一甩:「戴帽就戴帽,下乡就下乡,明明知道你蒙冤,我为什么要离开?」

彭德怀苦笑著说:「安修,那我们新中国,对你们浦家就太不仁了,你的两个姐姐浦熙修、浦洁修,已经当了资产阶级右派分子,再加上你浦安修当反党分子……北平浦氏三才女,在新社会落到这个下场,天道不公!何况我决定和你分手,还有更要紧的事托付於你。只有你保住了北师大党委书记的身分,才好继续替我哺育左权烈士的女儿左太北、任弼时烈士的女儿任远方呀,我们要对得起左权和任弼时在天之灵……还有我的六个侄儿、侄女的思想教育,也想托付给你……我湘潭老家,祖辈受穷,都是睁眼瞎,没有出过读书人。既然已经把他们弄到北京,就想让他们完成学业,变成有文化的一代。十几二十岁的孩子,不应该跟著我这当伯伯的倒霉……照老戏文上的讲法,这算托孤。安修,我这是向你托孤,向你托孤啊!」

说罢,夫妻两个抱头痛哭,犹如生离死别。

毛泽东派卫士送给周小舟一纸短信,问他《昭明文逊中〈邱希范与陈伯之书〉读过没有?作何感想,可约一谈。

湖南二周,难兄难弟。周小舟仍和周惠住在一起,并未像彭德怀和黄克诚那样被相互隔离。周小舟对周惠说:「一篇劝降书,难道我是那个反覆无常的武夫陈伯之?我自认无错,就是拒绝投降?」

周惠劝道:「不要对号入座。这篇古文,认真读读,还是满有意思的。功在诗外,意在言外啦。何况,主席愿意约你一谈,机会难再,不可错失。」

周小舟仍是书生意气,也是百般无奈,说:「好吧,我们换个法子来读。你念原文,我做注释。对於魏晋南北朝这段历史,你我大致上还有些了解的。那时中国处於大分裂时期,长江流域为南朝,黄河流域为北朝。北朝依序是北魏、东魏、北齐、西魏、北周五个王朝。南朝依序是宋、齐、梁、陈四个王朝。陈伯之为南朝齐、梁间人物,是个市井之徒,孔武有力,年轻时候干过些偷鸡摸狗、聚众打劫之类的流氓勾当,被人割掉一只耳朵。

在那个分崩离析的战乱年头,陈伯之这类土匪首领,很容易得到朝廷招安,求得官职。他曾当过齐朝的江州刺史。江州就是庐山脚下的九江,自古为兵家必争的战略要地。刺史在南北朝时是很大的官,以州统郡,集军政大权於一身,相当於我们刚进城时的军政委员会主席。齐亡梁兴,陈伯之投降了梁武帝,不久参加谋反,事败率部众渡江投降了北魏。陈伯之在北魏混得不怎么好。

四年后梁武帝的弟弟临川王萧宏让记室(主任秘书)邱迟字希范的,给陈伯之写了一封招降信。陈伯之接信后重新归降了梁朝,是个反覆无常的小人。但邱希范的这封信却成了情词恳切极有文采的历史名篇。好,周惠,你开始念原文吧。

周惠念道:「迟顿首,陈将军足下无恙,幸甚幸甚。将军勇冠三军,才为出世。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以高翔。昔因机变化,遭遇明主。立功立事,开国称孤。朱轮华毂,拥旄万里,何其壮也。」

周小舟注释:「这起首一段,隐喻了陈伯之的草莽出身,干过些不法勾当,后因走上了正道,拥戴皇上,立下功劳,统领大军,出人头地,好不威风。」

周惠念道:「如何一旦为奔亡之虏,闻鸣镝而股战,对穹庐以屈膝,又何劣邪。寻君去就之际,非有他故,直以不能内审诸己,外受流言,沉迷猖獗,以至如此。」

周小舟注释:「你陈伯之一旦背离皇上,成为逃亡分子,到了人家北魏地方,还能有什么好日子过?听到放箭的声音就双腿发抖,见到人家的首领帐篷就要下跪,何其可怜。皆因你内心不能自审,外受流言影响,神思迷乱,行为猖狂,才会落到如今的下抄…这是骂彭、黄,还是骂我?」

周惠念道:「圣朝赦罪责功,弃瑕录用;推赤心於天下,安反侧於万物。此将军之所知,不假仆一、二谈也。朱鲔涉血於友于,张绣刺刃於爱子,汉主不以为疑,魏君待之若旧。况将军无昔人之罪,而勋重於当世。夫迷途知返,往哲是与,不远而复,先典攸高。」

周小舟注释:「当今皇上圣明,不计前嫌,广罗人材,以天下为公。这些都是你陈将军所知道的,不过我还是要说上两个掌故。昔汉光武帝攻打洛阳,朱鲔拚死抵抗,以致双方伤亡很大,自觉罪大不敢投降。光武帝派人去劝降道:「干大事业的人不计较个人仇恨,只要你肯献城归顺,仍保住你的官爵富贵,洛水可以作证,光武帝绝不食言。」再又一个例子,魏武帝曹操率领大军到宛城,守将张绣归降,不久又行叛乱。曹操前往平叛,战事失利,他的长子曹昂被张绣的人射死,侄子曹安民也死於乱军之中。四年后张绣又归降曹操,曹操胸襟开阔,并没有计较他射子杀侄之仇,仍封他为侯。难道你陈将军於我梁王朝有他这么大的罪行吗?你还是一位立过大功的开国功臣啊,你只是一时糊涂,走错了路,不应越走越远,而应及时回头……这两则历史掌故很有说服力。毛主席的长子毛岸英在志愿军司令部被美帝的汽油燃烧弹烧死了,为什么又耿耿於怀,至今怪罪到志愿军司令员彭老总身上?「一个儿子被打死了,一个儿子疯掉了,我没有后代了。」,这种话都在大会上说了。」

周惠念道:「主上屈法伸恩,吞舟是漏。将军松柏不剪,亲戚安居,高台未倾,爱妾尚在,悠悠尔心,亦何可言。」

周小舟注释:「当今皇上轻刑罚,重恩义,即使臣民犯下罪过,只要认错悔改,都可以得到宽耍就以你陈将军来说,你虽然叛逃到北魏地方,但你的祖坟没有被挖掉,坟陵上的松柏依然苍翠;你留在江南的亲戚朋友都没有受到株连,仍然安居乐业;你的府第家产没有被抄没,仍然替你保存完好,亭台楼阁没有丝毫受损;你心爱的妻妾也都守候在家中,等著你的归来。皇上待你一片至诚,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梁武帝能够这样对待叛将陈伯之,对比今天庐山发生的事情,我真有今不如昔之感!周惠你不要瞪眼睛,只管继续念原文。」

周惠念道:「今功臣名将,雁行有序,佩紫怀黄,赞帷幄之谋,乘轺建节,奉疆场之任。并刑马作誓,传之子孙。将军独腼颜借命,驱驰毡裘之长,宁不哀哉。夫以慕容超之强,身送东市;姚泓之盛,面缚西部。故知霜露所均,不育异类;姬汉旧邦,无取杂种。」

周小舟注释:「今天梁朝的功臣名将,按功行赏,井然有序,君臣同享荣华富贵,一起治理国家和保卫国家。这些都已形成制度,会传诸子孙后世的。只乘下你陈将军一人流亡异邦,为那些野蛮之族驱使效命,岂不悲哀?昔有军事强人慕容超投降,被砍了脑袋;姚泓也曾是个有所作为的人,被押送到西域荒漠充军。可见你在异邦,人家不会把你当作同类,就像蔡文姬流落匈奴所生的子女,人家视作杂种一样!舛温畹煤茫畹猛纯欤髦幸Α!?

周惠念道:「北虏僭盗中原,多历年所,恶积祸盈,理至焦烂。况伪嬖昏狡,自相夷戮。部落携离,酋豪猜贰,方当系颈蛮邸,悬首蒿街。而将军鱼游於沸鼎之中,燕巢於飞幕之上,不亦惑乎?」

周小舟注释:「北方的众多部落侵占我中原大地,已经多年,他们造下无数罪孽,局面烂透了。况且他们的部落首领之间你争我夺,相互残杀,不久就要被吊死在房梁上,或是割下脑袋悬挂街示众。在那样野蛮的地方,人的性命是不值钱的。你陈将军寄身北虏,就如同鱼游在滚开的水里,燕子筑巢在战幕之上,还有比这更恐怖的情势吗?」

周惠念道:「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於畴日,无弦登陴,岂不怆悢。所以廉公之思赵将,吴子之泣西河,人之情也。将军独无情哉?想早励良规,自求多福。当今皇帝圣明,天下安乐。白环西献,楛矢东来;夜郎滇池,解辫请职;朝鲜昌海,蹶角受化。唯北狄野心,倔强沙塞之间,欲延岁月之命耳。中军临川殿下,明德茂亲,总兹戎事,吊民洛汭,伐罪秦中。若遂不改,方思仆言。聊布往怀,君其图之。邱迟顿首。」

周小舟注释:「这结尾一段,最有文采,也最富情感。讲的是故国形势大好,江南春和景明,生机蓬勃,更兼疆域广大,四海来归,万邦来朝,统一大业,指日可待。你陈将军为什么还不回来?归降吧,归降吧……毛主席确是要借这篇〈邱希范与陈伯之书〉,盼我举手投降,不远而复。也是诫谕我要和彭老总、黄克诚、张闻天划清界线,检举揭发,重新回到他那一边去……」

周惠说:「小舟,你总算体会到毛主席待你的一份苦心了。

又是送你文章,又是给你写信,又是约你谈话;他是很重视你的啊,他还是你的叔舅长辈啦。你看人家黄克诚,资历比你老,功劳比你高,主席也只是委托陶铸去找他谈话,交代政策。」

周小舟说:「黄克诚同志是位老实人,这次完全是受彭老总的株连……到底是忠诚老实的人吃亏。要把国防部长和三军总参谋长做一锅端嘛。」

周惠勃然作色:「小舟!你还在讲这个话?还在替他们抱屈?你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处境?真要把你打成反党集团成员,怎么向你的家人交代?怎么向湖南两千八百万父老乡亲做交代?」

周小舟愣愣地望著周惠。看样子,周惠被主席召去单独谈了一次,已得到宽刷解脱,才这么著急,帮著劝降,好让自己也能过此一关。看来,都是苦口婆心,要他悬崖勒马,立地成佛!

可是怎么立地成佛?对彭德怀倒戈相向,揭发彭德怀,控诉彭德怀,把一切问题变做一桶污水泼向彭德怀?而把自己装扮成一名上当受骗者……或许,已经有人用这样的法子过了关。在党的历史上,甚至在党的最高领导人之间,这样的先例也比比皆是。当年,李立三揭发瞿秋白,周恩来揭发李立三,康生揭发王明,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不可取,不可拳…」

周小舟十足顽固地摇了摇头:「我是要再去求见一次……但我还是要告诉主席真相。告诉他,他身边的几位秘书、大才子,陈伯达、胡乔木、田家英、吴冷西,加上一个李锐,私下里是怎样谈论的!我不是要拖谁下水,而是要让主席知道,就连他最亲信的人,对去年的大跃进、人民公社,都有著和他完全不同的看法。难道还不足以使他警醒吗?十来个省区已经出现饥荒灾情,饿死了人,他却在这山上反右倾,不等於面大火泼油,临洪水掘堤嘛!」

周惠眨了眨眼睛,倒是没想到周小舟要以这种方式去向毛主席汇报,利用这最后的机会?停了一停,才说:「耿耿丹心,天日可表。却是一著险棋罗,走出去,就收不回来罗。」

周小舟说:「封建时代,还讲个文死谏,武死战。难道我们这些共产党的高级干部,连封建朝廷的文臣都不如吗?一个个都成马屁精,只图摸拍得领袖欢心,连天下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吗?我偏要去告诉他!陈伯达说过,主席打仗行,搞经济不行,却要不懂装懂,披挂上阵;胡乔木说过,去年的大跃进是出了轨,翻了车,主席提倡海端精神,真正的目的是为了防止党内出海端式人物;田家英说过,今后若能离开中南海,要给主公提三条,一是治天下不治左右,二是不要百年之后被人议论,三是听不进不同意见,别人很难进言;吴冷西说过,明明早就喊著要退居二线,去年却抢上一线,栽了大跟头;李锐说过,老夫子翻身为云,覆手为雨,一手遮天;我本人也说过,主席疑心太重,独断专行。还说过中国党内也出了史达林晚年问题。」

周惠向来敬服周小舟为人学问,气质胆识。看来小舟确是要义薄云天,不惜自身涂炭了:「不管你去说些什么,一定不要惹主席发火,不要惹主席发火。」

周小舟说:「我会注意方式方法,知道他的脾性。再怎么著,我也是晚辈。」

经过电话请示,周小舟於当晚十一时半,毛泽东观戏跳舞之后,去美庐「汇报思想」。

周惠忐忑不安,辗转无眠,眼睁睁地等候通宵,一支接一支地吸著烟,丢下一地烟头。

第二天清晨,无风无雾,满天红霞,天气晴好。记得小舟推门进来,披回一身霞光似的。见周惠通晚未睡,忙高兴地告诉:「放心,我和主席谈得很好,都谈通了!主席很开心,我的话都听进去了,还说早就应该这么交心通气了。都是为著党和国家的事情,他也不会责怪秀才们,人都会有自己的活思想,背后议论几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睡觉睡觉,一晚上都处在兴奋之中。主席还表扬了你、我,说去年湖南二周,抵制五风有功,仍要重用……」

对於周小舟的乐观、自信,以为天大的事情已成过去,周惠很感怀疑。烧香拜佛,马克思保佑吧!祈望党内安宁,天下少事,工业、农业不再瞎折腾,乡下少饿死几个人。

两人正要各自回房睡个早觉,美庐一名卫士匆匆忙给周小舟送来一纸便条,是毛泽东以铅笔写下:小舟,昨晚相谈甚畅,请速写出送我。

周小舟得意地挥著便条给周惠看:「怎么样?我没有搞浮夸吧?」

周惠看了一眼,也很高兴。但他心细,见便条上的那个「相谈甚畅」的「畅」字,原本是个「好」字,是圈掉后改上去的。

一字之易,有无玄机?或许是自己多心了。

周小舟一时又精神振奋,一扫通晚未眠的疲乏,回到书房去秉笔疾书,忆述昨晚上的谈话内容去了。

周惠则睡了一觉。反正柯庆施命他今天写检查。紧张的神经一旦放松,就睡得鼾声大作,五明山倒。他直睡到下午时分才醒来。

正好周小舟刚把「材料」写出,睁著一双满是红丝丝的眼睛说:「你过过目,看看有什么不妥当的字句没有?」

周惠本能地不想看,这类「材料」如水火,看了就沾一份;却又禁不住周小舟三请四求,还是看了。反正湖南二周,是长在一根薯藤上了。想要小舟不要送这个「材料」去,但又没有勇气说出口。

派秘书将「材料」送去美庐。周小舟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似的,匆匆吃了两个包子,喝下一碗稀饭,就呼呼大睡。也是很久没有睡过落心觉了。

周惠坐在卧室窗下写检查。不觉地夕阳西斜,满天落照。快到开晚饭时间。但见秘书一头虚汗,脸色寡白,拿著一份会议〈简报〉进来:「周书记,你看,已经印出来了,还有主席的批示……」

原来是周小舟遵嘱赶写出来那「材料」,送去美庐不到两小时,就交全会秘书处印发出来,加上毛泽东主席的一道严厉批示:「此件立即付印,通篇挑拨离间,妄图分裂中央核心内部。

秀才是我们的。小舟、李锐不是秀才,是军事俱乐部的人。」

周惠的手发抖了。秘书在旁请示:「要不要喊醒小舟书记?他刚刚睡下。」

周惠说:「摇醒他吧,都塌天了,真可怜。」

周小舟被摇醒了。他坐在床上,揉著眼皮,看到自己写给毛泽东主席的「材料」,已经变成铅字,并加上那道冷酷无情的圣旨。他傻了:「怎么会这样?这算什么事?还有不有道义、信义?」

他神情激动地下了床,泪流满面,不管不顾地嚷嚷:「被他耍了!被他耍了……他是个大玩家,玩我於股掌之上!不,还有我们党和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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