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三:夏都志异第三十三章 林彪上山虎添翼

第三十三章 林彪上山虎添翼

病夫元帅林彪上山,入住原国民党元老何应钦将军别墅。他本长住苏州一座园林里静养。三伏炎天旅途劳顿,上山后身体不适,保健医生要求他先服安眠片睡上一觉,养养精神,再去拜见毛主席。

黄昏时分,林彪仍睡得晕晕糊糊。叶群接到美庐值班室电话:「主席外出散步,会顺道来看望林总。」叶群赶忙找到保健医生、护士:「快快,让首长起床,给他吸两口鸦片,主席就要过来!主席就要过来。」

医护人员著实忙乱了一阵子。原来林总大小便失禁,又拉在雪白的床单上了。一拉一大堆,消化不良,气味难闻。好在这「何公馆」窗户高阔,通风良好,大卧室和客厅又各在一头,卧室那头的气味也就传不到客厅这头来。

林彪被擦洗乾净,换上整洁的军便服,踱步到客厅,端端正正地坐下,迎候主席莅临。主席下顾,无疑是个殊荣,特殊礼遇。须知一九四九年入住中南海后,都是毛主席把老同事、老战友一一召到他的菊香书屋去谈话,赏饭,而很少下顾他人住处。

说是进城十年,毛主席只去过一次少奇一家所住的福禄居。这次在山上,毛主席下顾其他领导同志的住处,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

毛泽东拖著根当作手杖的竹棍进入「何公馆」时,他的随从人员都留在了院子里。林彪、叶群肃立在门口恭迎。依例是一声「主席好」,先敬礼,后握手。毛泽东把竹棍递给叶群,拉著林彪的手走至沙发坐下,以关爱的眼神问:「育容啊?病情有所好转了吧?你气色还不错嘛。」

林彪身子坐得笔挺,清秀而苍白的脸颊上泛著些许红润,不大像个病入膏肓的样子:「报告主席,我还好,还好,谢谢关心……路上受了点暑气,早上到后应当先去看望主席,但医生不同意,现在是保健医生说了算,还有叶群总指挥。」

叶群正好端了茶壶、茶杯上来,先给主席敬茶,再给林老总一杯白开水。毛泽东面前的茶水只是个摆设。他外出从不饮用他人的茶水。包括最亲密战友家的茶水、食品一概不用。喝的吃的,总是由他的贴身卫士随时带著。这些都是为了生命安全,万无一失。

毛泽东说:「叶群啊,你替中央照顾育容同志,有功劳也有苦劳罗。这方面,你比蓝苹强,她就很少照顾我,只照顾她自己。」

叶群说:「谢谢主席多年的关心爱护。蓝苹同志读书多,学问大,能帮主席参谋工作,我只怕连她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上星期,她代表主席去了一趟苏州,传达了主席的有关指示。我就对林总说,养兵千日,用在一朝,身体再不行,这次也应当上山……」

林彪见叶群嘴碎,话说得庸俗,便瞪上一眼,打断了她的话头:「我身体很好,病情是被他们夸大了。只要主席下命令,我可以随时上阵。无论党内党外,国内国外,面对阶级敌人,我都会狠狠揍他狗日的!」

按保健医生规定,因林彪怕风怕光怕水怕吵闹怕烟味,任何人不得在林彪面前吸烟的。毛泽东当然无视这「五怕」,照旧拿出烟来,叶群还乖乖地给点上火,当著林彪的面,吞云吐雾起来:「很好很好,如果身体可以,是应当出来做些工作了。育容,你的伤病,前前后后,也养了十年之久了吧?」

林彪挺了挺身板,两手放在膝头上,恭恭敬敬地回答:「辜负了主席的栽培、期望。其实,我本人也早就想出来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军队的、地方的,都可以。我是遵守纪律,服从分配的。」

这时,毛泽东看了叶群一眼。叶群懂规矩,主席是示意回避。她惺惺作态地起身:「主席,你和老总谈吧,我去院子里招呼客人们。」

叶群离开后,毛泽东说:「育容,这次要你上山,是中央要借你一臂之力,参加政治反击。」

林彪眼睛闪亮一下:「山上出事了?我已有预感……」

毛泽东说:「彭德怀十四号给我写了一封长信,张闻天二十号有个三小时的长篇发言,都是否定去年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也是直接把矛头指向中央,指向我。他们会内会外扬言,中央去年犯了路线错误。彭、张下面,还有一小批摇旗呐喊的人。政治局已经作出判断,他们是有组织、有预谋、有纲领的。中央不能将就他们。将就他们,就是将就了国内的地主资产阶级,将就了国际上的反华反共势力。我来看你,就是先给你通气、交底。」

林彪目光坚定,锐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服从主席,紧跟主席,谁反对中央,反对主席,就狠狠批斗他狗日的!我主张摆开阵势来批斗。不管他资格多老,地位多高,功劳多大,坚决拉下马!」

毛泽东说:「林总旗帜鲜明,立场坚定,中央如虎添翼。搞党内斗争,不同於对敌人开火,要讲方式、策略。对犯错误的人,在和他们进行严肃斗争的同时,还是要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关键在於捍卫党的总路线、大跃进,其次才是人员处理。」

林彪说:「主席从来站得高,看得远……这次要解决彭德怀、洛甫的问题,特别是要动老彭,恐怕是个大手术。」

毛泽东说:「是罗,战略上藐视,战术上重视。一场朝鲜战争下来,老彭名满天下,也是事实。当年你不肯挂帅出征嘛,不然国际英雄的名誉就是林总的了……好了,不说那些了。育容你晓得,他和我吵了几十年,我都忍了。这次是不想忍下去了,长痛不如短痛,迟解决不如早解决。这就涉及到中央军委四总部几大摊子。正如你讲的,是个大手术。」

林彪彷佛意识到什么了,他还从来没有统率过全军工作,遂扬了扬眉头说:「我主张快刀斩乱麻!山上闹事,山上解决。必要时,我建议召开中央全会通过决议。」

毛泽东笑了笑,彷佛看到了林彪心里的小九九。但此种时刻,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还是先开小会,后开全会吧。如果你身体还能坚持的话,可不可以出来接任彭的职务?你先考虑一下,过两天回答我,如何?」

林彪知道,回答毛主席提出的这类重大职位任免,一定要沉著谦逊,切忌表态过急。如果你急於得到,毛主席是绝不给予的。於是他以诚恳的目光,勇敢面对领袖的审视,绕了个弯子说:「老彭最坏的毛病,在於他的目空一切,个人英雄主义,骄傲得很,十个元帅,十个大将,除了朱总司令,他就看得上一个黄克诚。人家讲他们是父子关系。」

毛泽东问:「彭和黄是父子关系?大约不是年龄意义上的吧?老彭是一八九八年的,黄克诚是一九 0 二年的?」

林彪点点头:「要下,彭、黄应同时下。帅下将不下,日后很麻烦。这个建议请主席考虑。」

毛泽东说:「除了黄克诚,也还会有另外一些人……当然范围不能太大,能争取过来的,尽量争龋那么,谁来接替总参谋长一职?」

林彪心里有数,关於新的总参谋长人选,毛主席大约早就意属罗瑞卿了。但领袖心事,不宜点破,而说:「还是主席指定吧,十个大将,除了黄克诚要下来,谭政已是总政治部主任,萧劲光主持海军,陈赓负责哈军工,许光达负责装甲兵,王树声负责军事科学院,粟裕、徐东海、张云逸养病,剩下牛高马大的公安部部长罗瑞卿了。」毛泽东再又深吸一口烟,把云呀雾呀绕进肺腑里去:「你是否想提名罗长子?」

林彪一脸谦恭的笑意:「只是摆了摆十个大将的现况,不算提名。总长人选,请主席指定。」

毛泽东不动声色,忽又话锋一转:「育容啊,我还是有些担心你的病况……如果你觉得身体不行,考虑到今后主持军委工作繁重、累人;那么在其他几个元帅中,谁来挑这副担子比较适合?」

林彪登时觉得脊梁骨升起来一股寒意,浑身打了个冷噤。毛泽东刚刚有所许诺,就又要收回钓饵?真是的,几十年了,他老人家对任何人都留一手,玩一手,有时简直把人玩的晕头转向。

娘的,老子可是不吃这一套,大不了,仍当甩手元帅,百事不探,回苏州养病去……林彪此时刻不能表现出任何的疑惑不悦,而是君子坦荡荡,无所讳言:「总司令年纪大了,向来不大管事;刘帅去年刚犯过军事教条主义错误,身体也不大行……主席要我推荐,我就推荐贺龙。」

毛泽东了解,林彪和贺龙一向关系平淡,此一推荐算出以公心吧。不过还是要问:「育容啊,十个元帅,除了朱总、彭总、刘总、贺总加上你林总,也还有陈总、罗总、聂总、徐总、叶总嘛,他们都不行?」

林彪向来心高气傲,轻易不把人放在眼里。当年率领第四野战军百万雄师,从东北黑龙江一直打到广东海南岛,现今元帅中谁人有此战绩?他定了定神,率性豁出去,把心里话说出来:「主席啊,既然蒙你问起,我就报告一下自己的一点不成熟看法……陈毅同志人爽直,爱诗文,但历史上没有打过几次胜仗。

人讲他是属於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式元帅。过去华东战场上,三野的几次大战役,都是粟裕指挥的,人称粟裕为常胜将军。论军功粟裕大过陈毅,论资历陈毅老过粟裕;罗荣桓同志算我老搭档,他身体状况和我差不多,长期住医院,不宜担负过重的工作;聂荣臻同志分管国防科工委,主持「两弹一星计画」①,我党我军的长远战略利益所在,似乎不宜调动他,恕我直言,徐向前同志能够评上元帅,主要是他代表了红四方面军那座大山头。

张国焘跑了,红四方面军出的上将、中将特别多,都是打硬战打出来的;叶剑英同志嘛,历史上几乎没有统兵作战过,也是吃的老资格的饭,黄埔军校的教官啦。不然,我和徐向前两个黄埔学生都当了元帅,他个教官还只当大将、上将?」

毛泽东笑了起来:「你很坦率,也不无道理。我们的元帅、大将,一大半是黄埔出身……五五年授军衔,评定元帅、大将,主要看军职和资历。倒是五十七个上将,个个都是硬碰硬打出来的。不过,按你的标准,贺龙的军功也比较寻常罗。」

林彪说:「贺龙不同。他是在一九二七年大革命失败,蒋介石杀我共产党人最残酷的关键时刻,在周恩来同志引导下,率领一个军的人马,举行南昌起义,打响了工农革命的第一枪。我们不能忘记贺龙的这个功劳。当然他有匪气,和周的关系也很密切。我想主席心里有数的。」

毛泽东说:「育容啊,谢谢你和我说起这些。若论资历,你、陈毅、聂荣臻、罗荣桓、彭德怀都曾是贺龙的部下罗,不是直属下级,也是间接下级。当然看干部不能光看资历,还要看功劳、看现在的路线立尝政治表现。你是中央常委,关於国防部长和总参谋长的事,我们暂时谈到这里。我还要和其他几位常委通气,再做决定。你刚上山,山上天气很凉,要注意身体。」

林彪起立恭送。叶群适时赶到,带来了那根打狗棍似的竹手杖。女人毕竟心细,注意到她给主席泡的那杯太湖特产碧罗春,连杯盖都没有揭开过。

毛泽东在一群卫士、医护人员的簇拥下,离去了。林彪忽然身骨子一阵发虚,又要拉肚子了。他没让人来搀扶,自己快步走向卧室,躺在床上去。他有一张特制的铝合金大床,无论到哪里都要命随行车辆带上。大床的中央有个可以在床头控制的活塞似的圆洞,下接金属便桶。多年来他只有躺在床上才能拉希如果新到一个地方来不及安装这张特制铝合金床,就只好拉在雪白的床单上了。

叶群没有传呼服务人员来协助,而自己动手帮林总宽衣解带,把林彪削瘦的臀部对准床上那圆洞,免得又撒得床单上都是。她问:「主席和你讲什么了?」

林彪拉稀,必出一头虚汗。他闭上眼睛,一面下腹部使劲,一面上嘴里呢喃:「什么都讲了,又什么都没有讲……娘的都是他耍人家,人家耍不了他……重在表现,干了大半辈子,打下江山,还要重在表现……娘的阿弥陀佛,又出高、饶事件……」

田家英约李锐到锦绣谷散步聊天。今后这样的闲情雅兴恐怕不多了。他事先报告了杨尚昆。杨主任说:「既是主席吩咐过,你就放心去谈。李锐年轻气盛,好议朝政嘛。他没在军队工作过,大约算不上「军事俱乐部」成员。」

黄昏时分,在一处静僻避风的岩壁下,两个延安时代的挚友抽著闷烟,相对无言。李锐长田家英四岁,忽见家英眼里噙著泪水……此时无声胜有声,彷佛任什么声音都是无聊,多余。满腹文章,往昔空谈,百无一用。

李锐到底忍耐不住,劝道:「家英,你的心情我理解,总是民为重,社稷为重。但对老夫子的讲话,我们不要太过沉重。他还是左右开弓,只是对右边一掌如五雷轰顶。」

田家英眼里的泪花隐去:「不是沉重不沉重,马上就要划「反党集团」、「军事俱乐部」了。」

李锐张大嘴巴,瞪圆眼睛:「又一次引蛇出洞?在党的高层也搞这一套?一手遮天,我说老夫子是一手遮天。」

田家英说:「岂止是一手遮天,简直是乾坤颠倒!经济大紧张,十来个省区出现饥荒灾情,他又不是不知道……前一段还批评我和乔木尽给他送消极面材料,说所谓的农村灾情,实际上是农村地主、富农的代理人钻进了我们的干部队伍,对拥护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的贫下中农实行阶级报复。」

李锐说:「亏他想得出……把一切不利因素往他那个阶级斗争理论上套,以为万事大吉,人家就不敢出声。」

田家英警觉地望了四周一眼,确定无人「旁听」之后,才悄悄说:「已经找我们四人谈了话,伯达、乔木、冷西和我。布置每人写一篇反击文章,通过写文章来达成思想转弯,一百八十度转弯。之后著手起草批判「反党集团」、「军事俱乐部」的文件。」

李锐低声叫道:「天爷!忧国忧民,讲了几句话,就是「反党集团」、「军事俱乐部」?还有这样蛮不讲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我敢说,这是要制造历史冤案,经不起时间考验的。」

田家英说:「执国柄者,才不考虑什么历史不历史。况且历史从来是征服者、得胜者的历史,称为「正史」,其余都是「野史」。」

李锐说:「不见得。只要把时间拉开来,几十年,至多一百年,终会真相大白。一部《三国》,一部《水浒》,以及《封神榜》、《金瓶梅》、《官场现形记》等等,就胜过历代官家的所谓「正史」。历史是由后人写的。」

田家英说:「主公只管生前,不管身后……昨天晚上,从美庐出来,乔木也很灰心,他给我念了一首前人绝句,「朝臣待漏五更寒,将军铁甲夜渡关;山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他说,他已经很疲倦……我呢,昨天也是通晚睡不著。十六岁到延安,十七岁入党,投身革命大家庭。后来做了主公的秘书,我敬他如父辈……以为遂了少年志愿,跟上了一位明君、英主。现在发现不是那么回事,落到这个尴尬位置上,想出家归隐都不能……真想眼睛一闭,什么痛苦都没有,多好……」

李锐一把抓住田家英的手:「不要胡说,不要把前景想得太坏。你的道路一帆风顺,没有挨过整,吃过革命的苦头,一受挫折就经受不起……当然,这不是你、我个人的挫折,是整个党和国家的挫折。但我不认为是大倒退,只是一次大挫折。相信到了一定时候,老夫子会明白过来、会回头的。况且也不是老夫子一个人的问题,而是一大批党内高干,不懂经济又要蛮干……我们这个党啊,自一九二一年成立以来就时右时左,一路摇摇摆摆。

左的问题更是根深柢固,以左为本,以左为荣。得到一次又一次的教训。从党和国家的长远利益著想,乔木和你两人都不能倦勤,萌生退意。这种时刻撒手,形同犯罪。只要你和乔木一走,上海柯大鼻子的政治秘书张春桥,就会钻到老夫子身边来!你不是讲去年差点就调来了,为少奇、小平他们所阻?那家伙和我同岁,却是机巧阴险之徒,一肚子的歪理论,专事谄媚迎逢,听说很会侍奉取悦蓝苹,走娘娘路线。」

田家英听了李锐一席话,深受感动。李锐面对逆境,却能从党的历史角度看问题,显得豁达冷静,或许正是他生命力顽强的表现:「放心,我不会跳崖,落个背叛革命的名声。你、我只有面对严峻的现实。我初步推测主公的意图,这次要划的右倾机会主义分子是彭、张、黄、周,你和周惠可能被涉入,也可能被宽耍昨晚上主公倒是讲了一句,让乔木和我找你、找二周谈谈,拉上一把。意思是要二周和你争取主动,交代揭发问题……你不要急,听我讲完。还有人给主公打小报告,说山上有两个小团体,一个是「湖南集团」,一个是「低调俱乐部」。「湖南集团」主要是彭、黄、周、周;「低调俱乐部」是指我们几位当秘书的,包括乔木、伯达、冷西、你、我。而你还是两个小团体的联络员。现在看来,主公对「低调俱乐部」还是手下留情,昨晚找我们四个谈话,让带著问题上阵。」

李锐脸色发白。他本已隐隐意识到这次自己在劫难逃,经田家英之口说出来,还是感到强烈的震撼:「娘的,我还算联络员?为民请命,与有荣焉。老夫子也做得太绝情义了。人家彭总、张闻天真的反对了他吗?每到历史的关键时刻,还是站在他一边的嘛!怎么叫做新帐老帐一起算?说彭总和他吵了几十年,都是吵的工作、公事,并无私人利害;还有黄克诚同志,一位多么老实、正直、忠诚的老干部,打了多少胜仗,立下多少功劳,历史上十次被打右倾,三次差点丢掉性命,难道还要打他第十一次右倾吗?」

这回轮到田家英劝说李锐:「不要负气、顶牛,那会头破血流……乔木兄也担心你的湖南骡子脾气。皎皎者易污,娆娆者易折。乔木兄让转告,看在二十年老朋友的份上,共产党人能上能下,能伸能屈,得低头处且低头,是非曲折,后人评说。眼下最当紧的,是先过了这一关。他相信你有这个勇气、胆识。延安整风搞抢救,关了你一年多窑洞,后来不也还你清白了吗?」

李锐眼睛有些潮润:「谢谢乔木。他长我五岁,是我兄长加师长。一九三九年他到长沙,把我带到重庆,交给总理。三九年转延安《解放日报》社工作,才认识你。他那时已是老夫子的秘书头,挂了中宣部副部长。二十年来,我们三人算同志加兄弟。

你转告他,我若榜上有名,根据延安挨整的经验,组织审查时,不推卸问题,不牵涉他人,自己揽下来,反而较有利。若有人揭出你们两位的某些言论,我可以揽过来。就是二周,我也估计周惠能过关。八仙过海怎么过?各显神通了。周小舟嘛,说穿了,他是老夫子湘潭乡下的亲戚子侄,总不致「灭亲」吧?」

田家英说:「乔木的意思,只要他和我还在岗位上,即使你这次真的上了榜,我们也会适时向主公进言,让你早日解脱……小舟和主公有亲属关系?头次听说呢。」

李锐说:「党内很少有人知道。我是在湖南工作时,听周礼老前辈偶然提到……唉!小舟那样正派、能干,那样好学不倦,原本前程不可限量。他也是性格悲剧,宁折不弯的……」

田家英说:「好了好了,不要光讲人家了,还是先想想自己的事吧。乔木和我的意见,你要争取主动,向主公认错、检讨,甚至讨饶,争取把你的名字拿掉。」

李锐一脸苦笑:「那也要我思想通了才行。明知自己没错,彭、黄、张、周、周都没有错,错的是老夫子本人,我怎么去检讨?怎么讲得出口?」

田家英批评:「看看,又顶牛了吧?你先前不是劝我,要忍辱负重,历史地看待当前处境?怎么轮到你自己,就左一个不通,右一个不行了呢?告诉你吧,林彪已经上山,主公如虎添翼……」

李锐不无焦躁地说:「林彪上山,是要取代彭总……给我两天时间吧。人的思想又不是机器,叫声转弯一百八十度,就立刻转得过来。家英啊,你、我都是无神论者。但这山上发生的事情,却像命中注定,难逃一劫。高高兴兴来开神仙会,批左纠左;现在变做批右反右,风生鹤唳,杀机四伏。我怀疑老夫子是疑心太重,小题大作。湖南乡下有句俗语:疑心生暗鬼,暗鬼打死人。又出类似高、饶的事件,党内斗争,何时是了?彭、张绝不是高、饶……」

田家英说:「不是小题大作,而是大题大作。主公常讲,在某些事情上,他是要防卫过当的,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好了,我们不要再发这类敏感牢骚了。乔木讲,应尽早结束山上这场纠纷,大家尽快下山去抓工作。相信大多数的中央部长、省委书记都是这种心情。」

李锐说:「顺从一人,辜负天下。或许只有先顺从一个人,才能尽量不负天下人?真是奇怪的逻辑。替我转告乔木兄,请放心,我会顺从和服从。我还有点肩膀,能担一些责任。宿命,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否则无法解释这一切。」

听李锐再次感叹「宿命」,田家英忽然记起十多天前,他和乔木、小舟三人沿九十九盘下山,到东林寺参禅求签的事,遂说:「有个话,我还没有告诉你,本来乔木、小舟和我约定,要会议结束下山之时再告诉你和周惠……现在我姑妄言之,你姑妄听之,权当文字游戏吧。」

李锐说:「这种时候,还有心情玩文字游戏?二十三日之后,我是一点诗兴都没有了。苦中作乐想吟哦一两首,句子全无。真正的心智闭塞,文思枯竭。」

田家英说:「我还是想告诉你,怕以后机会难再……那天,我们去东林寺求了签。小舟代周惠求了一签,我也代你求了一签。现在想起来,煞是作怪,那些签语竟像是某种警谕。当然还有待进一步应验。」

李锐见说的神奇,便问:「还记得吗?就说说,你、我凶吉如何?」

田家英博学强记,过目不忘,在中央秘书班子中人人服气。

胡乔木曾夸为活字典。但见他拍拍脑门,逐一背出那五条签语。

李锐也是个记忆力很强的人,且他大学生时代学过速记法,顷刻间已将五条签语记录下,并一一点评:乔木兄得签——我也谈禅,我也说法,不挂僧衣,飘飘儒洽;我也谈神,我也说鬼,纵涉离奇,井井头尾。罪我者人,知我者天,掩卷狂啸,醉后灯前——此签看似不著边际,却隐含禅机,主前程无碍吧;家英得签——廿年辛苦得从容,才尽筋疲少年翁,爱惜灯油坐枯夜,富贵堂前一梁空——此签不吉。家英你要担心呢。可老夫子仍然信任你,继续参予核心机密。显见荒谬;小舟得签——夜深残玉漏,鸡人报晓筹,披衣名利客,都奔大刀头——此签大凶。小舟果真难逃一劫?存疑;家英代我抽得一签——奋力推车过大河,提了油瓶买酒喝,从来祸福无定数,前路泥泞尽坎坷。打油俚句。看来我会吃许多苦头,终归保住性命?屁话屁话;最后是小舟代周惠抽得一签——品竹弹弦击罄,说书唱曲皆能。祈神保福禳星,牌谱棋经俱胜。此签倒是大吉,风流品性,安放到老夫子头上去都可以。看来,周惠有惊无险,……忽然,田家英神色紧张地晃了晃手,示意李锐住口……原来他们上边的岩板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一群人正路过……田家英、李锐动作敏捷地各将身子紧贴崖壁上。他们屏声静息地听到,是公安部部长罗瑞卿在陪什么人散步,边汇报:「二十三日晚上,已经十点半钟了,我路过一百七十六号别墅外,看见周小舟、周惠、李锐三个从彭德怀、黄克诚的住处出来……李锐一人先走,步子很快。主席上午刚发表重要讲话,他们几个又在晚上相聚?商谈了些什么?订攻守同盟?我当即上去拦住二周,问他们这么晚了,还在串门?二周神态极不自然,应付我说,黄克诚同志身体不适,来看望一下……可第二天,黄克诚照常参加会议,并没有生箔…彭、黄、张、周、周、李,他们之间肯定有名堂。建议中央对他们二十三号晚上的事,进行追查……」

接下来,田家英、李锐更是听到了他们所熟习的那个湘潭口音,又冷又硬:「物以类聚,他们无非气味相投,聚在一起发牢骚,骂娘,骂我是史达林晚年,专制独裁,个人说了算……不说这个了。林彪同志上了山,你们是老上下级,你可以去看看他。」

注①即五十年代中共开始研制的原子弹、氢弹、人造卫星。

更新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