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东林寺谶语
下午休会。田家英、李锐来到御碑亭散心。
御碑亭位于仙人洞西侧的锦绣峰,为明太祖朱元璋所建。亭高一丈八尺,四方四正,琉璃瓦覆顶,翘翅作鱼尾形;四壁亦阔一丈八尺,梁柱墙围皆为石制,浑厚凝重,典雅庄严。亭内专置朱元璋御制汉白玉周癫仙人碑,碑高一丈二尺,阔三尺八寸,厚七寸,石质坚白细润。碑的正面刻周癫仙人传及祭天眼尊者文,碑的背面刻四仙文、咏四仙诗、赠赤脚僧诗,均为明初著名书法家詹希原手书。
御碑亭正面门额有篆书「御制」二字。亭柱石刻联句云:四壁云山九江棹一亭烟雨万壑松明洪武二十六年建亭时,为将各种器材运上山顶,而在庐山西北麓的峡谷峭壁间开辟出一条专用道路,与九江至南昌的驿道相接,称为「九十九盘」。「九十九盘」的起点在山脚东林寺。为方便上山的官员们中途歇息并观赏山景,沿路建有「锦涧」、「半云」、「甘露」、「一息」、「披霞」等五座亭榭。每亭景色迥异,云缠雾绕,下临无地,美绝险绝。至今仍为游览庐山的最佳上山路径。
田家英和李锐均爱好考究文物诗词。他们进到御碑亭,先绕至碑后,去辨读〈四仙诗〉:匡庐之巅有深谷,金仙弟子岩为屋。
炼丹利济几何年,朝耕白云暮种竹。
另一首〈赠赤脚僧诗〉,因字迹模糊,未能辨读出来。
李锐问:「四仙诗,指的是那四仙啊?」
田家英说:「主公前天也问过。我特为查了《庐山志》,又问了管理局的人,大约是指周癫、徐道人、天眼尊者、赤脚僧四位。其实庐山最著名的道士应是晋代的陆修静,山上的著名道观如简寂观、祥符观、景德观等,都是他手上所建。他在简寂观内编纂整理出《三洞经书》,总计一千二百二十八卷,对道教经典的保存和传播影响深远。」
说着,两人回到碑的正面,辨读朱元璋撰写的〈周癫仙人传〉:癫人周姓者,自言南昌属郡建昌人也。年一十有四岁,因患癫疾父母无暇常拘,于是癫人入南昌乞食于市。岁如常,癫如是,更无他往。元至正间,失记何年,忽入抚州一次。未几仍归南昌,有时施力于市户之家,日与侍人相亲,暮宿闾阎之下……花了约莫半个小时,总算把全文辨读完毕。田家英颇为失望:「通篇无佳句,文字平庸,立意肤浅,真可惜了这么大一块汉白玉碑。」
李锐说:「朱元璋放猪娃出身,小时候还当过和尚,肚里能有多少墨水?我读过他的诗作,也都是些浅白的打油,薛蟠水平。倒也可见其人坦率、自信,不用文臣代写诗文。」
田家英说:「也难为他了。我们主公很敬服他的。朱氏也是费尽心机,弄出这么个神仙周癫人来,吹嘘、宣扬他的皇权王位,是得到神仙襄助的。实为美化他自己。」
李锐说:「放猪娃当皇帝,朱元璋是第一人。在庐山上建下这座御碑亭,传之久远了。不知道我们的老夫子,能给庐山留下什么呢?」
田家英说:「不是已经有首七律〈登庐山〉了么?」
正说着,但见中央政治保卫部部长、公安部队司令员兼政委谢富治,在秘书、警卫员的陪同下,进御碑亭来了。谢富治见到二位,赶忙上前握手。田家英一向对这位禁军统领式的人物敬而远之,与之寒喧几句,即和李锐出了御碑亭,一路往西,散步到龙鱼瀑附近,找了个僻静角落坐下来吸烟、谈心。
田家英若有所思地说:「谢富治怎么上山了?原先中央开会的名单没有他……难道主公需要预先戒备?」
李锐却是大大咧咧地说:「我看没有什么。老夫子已经布置起草文件,再有几天,会议就结束。人家一年四季辛辛苦苦保卫中央、保卫主席,就不能上山来凉快几天?我倒是一直在考虑一个问题,去年全党上下大昏热,发射了那么多牛皮卫星,满世界落下笑柄;究竟在我们党内,有不有几个头脑清醒的人物啊?坦白说,我是半信半疑,又大部份时间都放在调查三峡水利问题。只在去年六月间给主席写过一封信,讲了综合平衡,对华东会议泼了冷水,柯庆施至今和我心存芥蒂。」
田家英说:「怎么没有?「密丝李」的第一任丈夫黄敬,早在一九五七年底就公开怀疑主公提出的「十五年超英赶美」口号,认为不科学,不实际,做不到;认为英、美今天的工业科技水平,是他们花了近百年时间、好几代人的努力才达到的,我们怎么可能在短短的十五年内赶上甚至超过?李兄,你知道,黄敬同志就是因为这个,去年初被新帐老帐一起算,吓成大病,连命都送掉。」
「密丝李」是田家英给江青取的代号。江青本姓李。李锐说:「黄敬是可惜了。他和小舟同岁,两人都是老华北局的,很谈得来。也怪他自己。既然和江青有过那层关系,就不该来做京官。况且老夫子也只是当众训斥了他两次……算了,不谈这个了。去年还有哪几位头脑比较清醒?」
田家英说:「陈云同志去年八大二次会议作检讨后,一直养病,吭声不得;少奇、小平只能跟着转,而且表现积极;总理差点被迫辞职;书记处王稼祥同志曾在北戴河会议期间建议中央暂时不发表〈关于建立人民公社的决议〉,被主公痛骂一顿;还有武汉大学校长李达,去年八月在北戴河和主公讨论哲学,当面争辩、劝告主公不要搞大跃进、人民公社。主公碍于李达是党的一大代表,又是长沙师范的学长,著名学者,年龄也大他几岁,而没有撕破面皮……还有,就是黄总长和彭老总了。」
李锐说:「彭老总的态度我知道,黄克诚同志是我老上级,他不同意大跃进?倒是头回听说。」
田家英说:「黄总长是在去年六月的中央书记处会议上,公开表明了他的忧虑。他有五个担心:一是担心十五年内超不过英国,赶不上美国,国家信誉受损;二是担心现在报纸上公开宣传的口号,如「人有多大的胆,地有多高的产」、「不怕办不到,只怕想不到」等等,不符合科学精神,在助长主观唯心主义,提倡精神万能;三是担心各省区竞先报导丰产田消息,南方水稻亩产几万斤,北方小麦亩产十几万斤,全国吹牛成风;四是担心各省区不顾条件,大上工程,会造成巨大的经济浪费;五是担心全党上下,一片昏热,到时候局面不可收拾。」
李锐说:「老实人讲老实话。在去年那种气氛下,他勇于提出这五个担心,也属凤毛麟角。」
田家英说:「我列席了那次书记处会议。我看多数成员是认同黄总长的担心的。只有谭震林和李雪峰两位,认为黄总长是在给全国的大好形势吹冷风、泼冷水。谭震林还和黄总长吵了起来。听讲他们在大革命时期,还是拜把兄弟?」
李锐说:「黄老是湘东永兴人,谭是攸县人,老家相近,同是一九 0 二年出生,又都是上井岗山的,历史上是很有渊源的了。若论功绩和在军中地位,黄当然高过谭。黄是十位大将之一。谭老板若留在部队,只能授到上将衔。黄老的五个担心,去年怎么没有在党内传开来?」
田家英说:「总书记小平当场给压下了。他在会上裁定,黄克诚同志书记处内部分工是管军事工业和民兵建设的,提出「五个担心」动机是好的,但不属于职责范围;谭震林同志思想积极,不同意「五个担心」,值得肯定。但书记处会议内部发言,凡是没有作成决议的,允许畅所欲言,不允许外传。不然大家都不敢讲话了。这是工作纪律。我估计,谭震林事后遵守纪律,没有把「五个担心」报告主公。这事也就没有再被提起。不然黄总长早挨批了。」
李锐说:「在湘籍老前辈中,我最敬服的就是彭总和黄克诚同志,几十年来难苦朴素、正直无私。对了,去年七、八月间我一直在四川、贵州调查长江水利,没有参加北戴河会议。后来隐隐听到一点,说是一次老夫子请彭总出席常委会议,请了七次都没有请动,有不有这回事?」
田家英说:「那次是彭总心里呕了气。他虽不计较名位,但确实事有不公。「八大」本来酝酿过他为党的副主席候选人,后来变成「列席常委」,说是以后补正。去年八大二次会议却增选长病号林彪为党的副主席,彭仍是「列席常委」,明明是给他难堪嘛。北戴河那次,在主公的住处开常委碰头会。彭在自己的别墅门口乘凉,和一中队的一名干部聊天,问那干部老家乡下的情况。第一次,主公派了卫士去请,彭没有动;第二次,主公派了卫士长去请,彭没有理睬;第三次,主公自己来请,彭说,等会等会,我这里没有谈完;第四次,主公派了警卫秘书去请,彭继续聊天;第五次,主公派了机要秘书去请,彭说,你可以去转达我的意见,老毛不是讲我观潮派吗?我就是观潮,南方、北方的那些高产喜报是瞎扯淡,根本不可能,我不愿跟着瞎起哄!第六次,主公派了我去请。那名一中队干部不敢和彭总谈下去,敬了个礼走了。彭总对我讲,家英啊,你们还有没有自己的脑子?我小时候作过田,亩产几万斤?鬼扯淡!今天的牛皮会,我请假不行?第七次,是主公再又亲自去请,三请诸葛,七请彭总,总算把彭老总请动了,但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幸而在那次常委会上,两个湘谭老乡总算没有吵起来。主公平日是很难忍气的,那次却忍住了,大约心里也觉得,是亏欠了彭老总的。」
李锐说:「老夫子一代英主,在对待彭总、林总这样的大功臣,有时也一碗水端不平。」
田家英说:「讲心里话,这十多年在主公身边当秘书,从个人感情上,我确是把他当作父执辈爱戴的,我和毛岸英同年嘛。主公也曾讲过,他看到我,有时就和看到岸英一样;在党的事业上,更是敬奉他为一代伟人,确有其它领导人不及的文韬武略。但近两三年,从我的工作角度上感觉,是越来越难以伺候了。地位至高无上,脾气喜怒无常。今天讲的话,明天就不作数。出尔反尔,主意说变就变,让人捉摸不定,莫测高深。还喜欢让人写检讨,下至卫士、秘书,上至少奇、恩来、小平、尚昆,都有检讨书在他手上,亲自锁进保险柜里……李兄,我这常委秘书越来越不好当。我怕越陷越深,到时候拔都拔不出来。多次和少奇同志、尚昆同志谈过,要求下盛地去工作、锻练,主公又不让走,少奇、总理、总司令也都不让我离开。今后,若能离开中南海,一定给主公提三条:一是能治天下,不能治左右;二是不要百年之后被人议论;三是听不得不同意见,别人很难进言。」
李锐见田家英肯同自己讲如此知心的话,只有生死之交才做得到……他很感动,嘴里却劝道:「家英,你千万不要有这些念头。老夫子是伟人不是圣人。即使圣人也有缺点,何况他的优点、缺点又都是那么明显……我倒是觉得,大半年来,老夫子也是在努力纠左纠偏的,一次又一次承认自己不懂经济,犯了错误。我们做秘书的,不在他身边吹吹拍拍,而把真实情况反映给他,正是对党的事业负责,对国家的安危负责。如果换成另外的人,比如让上海的张春桥来给他做秘书,柯庆施早就推荐过的,想想都可怕。所以,你不能离开。从总的方面看,我还是比较乐观的。」
田家英说:「你比较粗线条,遇事直来直去,主公很赏识你这一点。
但你更多的属于诗家气质、不是政治家气质……好了,我们不谈这些了。
马上就要着手起草结束会议的文件了,明天还有一天休息。乔木、小舟约了我,明天下山去一趟东林寺。乔木说你有事,明天不和我们一起出游?庐山这种地方,不定哪年才有机会再来哪。」
李锐说:「我不便告诉乔木兄,是总理要我明天陪他去游白鹿洞书院,朱熹讲学的遗址。」
田家英笑笑说:「白鹿洞书院,我和乔木兄去过了。噢,明白明白,嫂夫人范元甄是总理的干女儿,当年延安的美女之一,你是总理的干女婿啦。」
李锐晃晃手说:「莫开这种的玩笑,你我岂是攀附之人?范元甄那婆娘你又不是不了解,我只是看几个孩子的份上……想想她在延安整风时,我被关进窑洞,她却和审查我的邓立群上床,我总是觉得肮脏。革命要容忍一些肮脏,我的家庭也要容忍一些肮脏,算不算我的悲剧性格?」
东林寺建于东晋太元十一年(公元三百八十六年),位在庐山西北麓的香炉峰下,北倚东林山,山不甚高,自北而西,环合四抱,有如城廓,中有大溪,溪水自锦绣谷流出。相传锦绣谷为慧远法师的莳药之地。慧远法师在东林寺广聚徒众,宏扬佛法,论赞佛理,译着佛经,长达三十余年,最后也在寺内圆寂,为佛学的中国化、社会化作出了重要贡献。
一千六百多年过去,东林寺作为庐山名刹,除抗战时期遭受过日军洗劫,迄今仍然保持着原有风貌。一九四九年后列为江西省人民政府文物保护单位,出资供养着寺中数十名老小僧人,照旧唱经念佛,只是香火萧条,信众日少了。
胡乔木、周小舟、田家英三人没有麻烦江西省委的同志领路,迳自沿九十九盘古道,一路说笑观景,步行下山。
田家英记性好,见盘山古道两旁古树参天,峭壁如削,忽然来了兴致,背诵出一段前人章句来:大峰俯视小峰,峰峰现奇峻之形;前岭高接后岭,岭岭作迂回之势。
壑间古松,风摇彷佛蛇形;崖伴疏松,云覆依稀龙聚。高高下下,环顾惟鸟道数条;呀呀喳喳,翘首仰青天一线。雷声山中瀑布,雨喷石上泉流。
翠羽斑毛,盈眸多珍禽异兽;娇红稚绿,遍地皆瑞草瑶葩。岩岫分明,应须仙佛寄迹;娇红莫辨,理宜隐士潜踪……周小舟见此情此景,田家英背诵出这么一段古人美文来,不禁笑道:「乔木兄,我们可要看紧家英老弟,莫让他学陶潜,做隐士。我们大乡长,可是离不得他这个大秀才罗。」
胡乔木说:「我也记起前人一首〈西江月〉来了,大致是这样的——峭壁插天如削,危崖仙掌遥擎。莲花池涌灿明星,屈曲苍龙卧岭。太白携诗欲问,昌黎贾勇先登。不如收拾利和名,到此缘何不醒?」
周小舟说:「不好不好,尚未进到东林寺,你们两位倒是生了出世之念来了。」
田家英说;「出家之念没有,若能留在山中读他十年八年的书,倒也快慰平生。」
胡乔木说:「想得美,想得美,黄泥绿蚁新醅酒,红袖添香夜读书。不错不错。」
三人走走停停,花了近两个小时,才下到山谷底。过了锦涧桥,天地豁然开阔,到了一处山谷平地。谷中林木葱郁,殿阁迭耸,正是东林寺了。颇煞风景的是,寺外的空坪上,竟留有几座坟堆般的土高炉;寺院的围墙上,竟也刷着大跃进民歌:天上没有玉皇,地上没有龙王,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
田家英苦笑着说:「前无古人,去年是佛门无净土了。」
周小舟走到一座已经塌下半边的土高炉前,轻轻踢了一脚:「连和尚道士都被动员起来炼钢铁,真是罪过。」
胡乔木说:「我看过安徽一份材料,去年九华山的僧俗人等一起炼钢,把明代留下来的十八尊铁罗汉都炼掉了,阿弥陀佛。」
周小舟说:「去年有的人死后该下地狱。」
田家英说:「我们无神论者什么鬼神都不信,还怕什么报应?」
胡乔木告诫似地咳了咳嗽,提醒他们注意。
寺院门口有位老僧打坐。周小舟上前问道:「请教师傅,我们是外地来的,可以进寺院里去参观参观吗?」
那老僧倒是耳聪目明,连忙合掌起身,让过一旁:「随喜随喜,敝寺向来开放的。」
三人进到寺内,但见殿堂高阔,香烟袅袅,佛像庄严。僧众诵经的诵经,打坐的打坐,气氛肃穆。也有僧人在院子里打扫洒水的,见了他们三位,都单掌行礼,身子微曲,念声阿弥陀佛。
看过大殿小殿,他们绕到殿后来观赏著名的东林诗碑,明代王阳明所作,立碑于明武宗十五年。诗碑为汉白玉石材,高约丈许,钩摹镌勒,字迹依稀可辨。三人还是费了费神,才将全诗辨读出来:昨日开先殊草草,今日东林游始好。
手持青竹拨层云,直上青天招五老。
万壑笙竽松籁哀,千峰掩映芙蓉开。
坐俯西崖窥落日,风吹孤月江东来。
莫向人间空白首,富贵何如一杯酒。
种莲采菊两荒凉,慧远陶潜骨同朽。
乘风我欲还金庭,三洲弱水连沙停他年海上望庐岳,烟际浮萍一点青。
胡乔木、周小舟辨读完毕,田家英眼明手快,已经笔录下来了。胡乔木说:「也罢,也罢,这块诗碑名气很大,王守仁这首却也平常,还不如他的那首绝句〈文殊台夜观佛灯〉来得自然清丽些。」
周小舟看了看手表,提议道:「我们何不去求见一下寺里的老方丈,听他参参禅,看看有无真学问?之后,再求一顿斋饭充饥。」
因家英笑道:「好好,我们打饥荒打到东林寺来了。」
胡乔木也笑道:「斋饭不可不吃,不然没有力气爬回山上去了。我们按规矩交付他们钱粮就是,且态度要恭敬。」
他们转回正殿前面的院子里,又遇到进门时见过的那老僧人。这回老僧人倒是主动问道:「三位贵人都参谒过了?要不要报予本寺长老,与三位品茗一叙?寺中制得有上等云雾茶的。」
胡乔木、周小舟、田家英彼此会心一笑,看来寺中当家的早留心到他们三人的行踪了。
周小舟对老僧人说:「如果不是太唐突的话,我们很乐意拜见长老,求教一点佛学知识。」
于是老僧领路,经大殿侧面绕行至后殿,进到一间宽敞的净室。净室里已摆下三张直有一尺来高的蒲团,前有茶几,显见已为客人准备下座位。一位面貌清秀、须眉皆白的高僧手抚念珠,也不知是从哪儿出来的,声音清晰地说道:「贵人来游,老衲失迎,请坐。」
领路的老僧给三人各上一盏云雾茶,色泽嫩绿,清香扑鼻。
胡乔木从蒲团上欠了欠身子,道:「我们是外地俗人,路经宝刹,承长老接见,赐教,十分荣幸。」
长老慈眉善眼,念一声「南无阿弥陀佛」,说:「近日山中紫气祥和,文星灿然,老衲出家之人,一心念佛,不问世情的。」
田家英心里暗自想道:你这老和尚卖弄些什么?庐山上下军事戒严,香客不得进山,和尚不得出山,自然知道山上有重要活动的了。遂忍不住问道:「请教长老,镇日颂经念佛,得悟道否?」
长老低眉敛目,缓缓答道:「无常迅速,一心念佛。反闻闻自性,性成无上道。反念念自性,怎生不得悟?出家人一心不乱,念佛乃广大教化法门。」
胡乔木听这长老是有些基根的,也就请教道:「如何广大法门?我等悉心聆听。」
长老慧眼微启,彷佛迟疑片刻,方颂经一般答道:「恕老衲饶舌。老衲姑妄言之,三位贵人姑妄听之……天地高阔,法门无极。天下众生,皆得念佛。富贵人受用见成,正好念佛;贫穷人家小累小,正好念佛;有子孙的,宗祀得托,正好念佛;无子孙的,孤身自在,正好念佛;人子孝顺,安受供养,正好念佛;人子忤逆,免生恩爱,正好念佛;身子康健,百病不侵,正好念佛;病体多磨,切近无常,正好念佛;养尊处优,心事不扰,正好念佛;日理万机,忙里偷闲,正好念佛;看破红尘,逍遥物外,正好念佛;贪享荣华,处身火宅,正好念佛;机运亨通,如坐春风,正好念佛;仕途艰难,屡遭贬谪,正好念佛;若思参禅,禅是佛心,正好念佛;若是悟道,悟须佛证,正好念佛:南无阿弥陀佛。」
周小舟听长老说的有趣,看胡乔木、田家英一眼,见二位亦微现惊讶之色,也忍不住问:「请教长老,念佛时,须得净室庄严,心无旁鹜?」
老方丈仍是低眉敛目,缓缓答道:「无拘场地,无拘形迹。好静的,不必敲鱼击鼓,自可寂静念佛;怕事的,不必成群做会,自可闭门念佛;识字的,不必入寺听经,自可依教念佛;千里烧香,不如安坐家堂念佛;供养邪师,不如孝顺父母念佛;广交魔友,不如一身清净念佛;寄库来生,不如见在放生念佛;许愿保禳,不如悔过自新念佛;习学邪道阴文,不如不识一字念佛;妄谈禅机佛理,不如诚实持戒念佛;希求鬼神通灵,不如正信因果念佛。」
胡乔木虽是一位坚定的无神论者,但对眼前这位东林高僧的修持学问,还是心存敬重的。遂又问:「请教长老,何谓坐禅养气之说?」
长老答:「依老衲愚见,气生万象,万象皆气。昔孔子称「天地正气」,老子称「元气」,孟子称「浩气」。「天地正气」不可变,「元气」靠培,「浩气」靠养。若果世人不知培气、养气,而一味的去动气、使气,所谓刚愎自用,颐指气使,则分明是去杀气、丧气,而招致灾乱了。」
田家英觉得长老这话倒是有些哲理,忍不住问道:「那天地之间,皆为各种所谓的气所充塞了?」
长老答:「天地之气,上贯牛斗,下临无极。其间可分祥和、暴戾二类。祥和之气为:阳气、壮气、才气、秀气、清气、直气、义气、喜气、善气、美气等等;暴戾之气为:恶气、凶气、杀气、霸气、淫气、狂气、怒气、傲气、吝气、浊气、阴气、晦气等等。人世间,倘若祥和之气充沛,则风调雨顺,天下承平,国运昌隆;倘若暴戾之气充塞,横行无阻,则水旱连年,饿殍遍地……罪过,罪过,老衲见了三位贵人高兴,忘乎所以,就一派胡言了。」
周小舟心里暗自好笑:去年的大折腾,正是狂气、霸气、伪气、淫气大流行了?况且老和尚的一番话,也似乎在什么书上读到过。
田家英但觉有趣,并不相信许多,却又问道:「请教长老,依你之见,近年国运如何?」
长老一脸微笑,只是不答。
周小舟也不大相信「气生万象」这种形而上的说法,也学田家英玩世不恭地说:「长老一番示教,我三人受益匪浅。敢问我三人前程如何?」
长老仍是笑笑微微,只是不答。
胡乔木见长老不肯「泄露玄机」,也就不便相强,出家人吃形而上学的饭,让他故作高深去罢。而说:「敢问长老处可有灵签,供我们三人抽验?」
长老听他们欲抽签玩赏,倒是当即答应了:「权作游戏,玩娱一回,信之则有,不信则无,不妨不妨。」遂命那随侍在侧的老僧去他内室书案上取来三只签筒,每只签筒内密扎扎插有数十支竹签,任三人各持一筒。
三人当然不可下跪。胡乔木就坐在蒲团上双手摇动签筒,好一忽儿,方有一签落到地下,捡起来一看,上面是三行小楷,一首四字谶语:我也谈禅,我也说法,不挂僧衣,飘飘儒洽;我也谈神,我也说鬼,纵涉离奇,井井头尾。罪我者人,知我者天。掩卷狂啸,醉后灯前。
胡乔木读罢,笑道:「这算一支中签,倒也潇洒。」
田家英效法胡乔木,也只是坐在蒲团上摇动手中签筒,摇得一支七绝谶语:廿年辛苦得从容,力尽筋疲少年翁。爱惜灯油坐黑夜,富贵堂前一梁空。
田家英读罢,侧过身子去问胡乔木:「这是一支下签,似是不吉?」
胡乔木笑道:「方才长老说了,游戏文字,信之则有,不信则无,认真不得。」
周小舟亦已摇得一签,轻声念将出来:夜深残玉漏,鸡人报晓筹。披衣名利客,都奔大刀头。
周小舟笑道:「我这更是一支下下签,信不得,信不得。」
田家英心里存了个意念,替好友李锐求得一签,是首七言谶语:奋力推车过大河,提了油瓶买酒喝。从来祸福无定数,前路崎岖费坎坷。
周小舟也心存意念,替好友周惠求得一签:品竹弹弦击磬,说书唱曲皆能。祈神保福禳星,牌谱棋经俱胜。
此为一支上签。三人都掏出记事本来,把各自抽得的签语录下。
这时,但见三名年轻僧人搬来一张长案,很快摆上碗碟,并四盘收拾得十分精致净洁的斋食。僧人说:「长老请三位贵人用膳,他辟谷已久,就不奉陪了。」
原来长老于他三人摇签之时,退避内室去了。
用过斋饭,胡乔木、周小舟、田家英三人坚持留下十元人民币,作叨劳之费。僧人再三推让之后,方道:「三位贵人光临敝寺,种下福田了。」
出得东林寺,胡乔木、周小舟、田家英仍循九十九盘上山。路上,三人约定:「回到牯岭,绝不谈及在东林寺参禅、抽签之事,免遭非议;周小舟和田家英代周惠、李锐两位抽得的签语,也得等到会议结束下山之后,才可转告,博他们一笑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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