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朝禁书
京华风云录卷三:夏都志异第四十一章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第四十一章 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蓝苹从杭州来到庐山,发觉老板心情甚好,谈兴吃兴游兴舞兴俱佳,像个打赢一场大战役、夺得广大城池的将军。

老板的确高兴她的到来。烦忙中,抽出两个大半天时间,领著她游了锦绣谷、含鄱口,去了三叠泉,上了庐山的最高峰大汉阳峰。在峰顶,观赏了那副凿刻在岩壁上的名联:峰从何处飞来,历历汉阳,正是断魂迷楚雨;我欲乘风归去,茫茫禹迹,可能留命待桑田。之后,她替老板拍下一帧照片:毛泽东侧坐在一把随行卫士带来的藤椅上,容光焕发,慈眉善目望山川,昂然蓝天白云之上。下山时,老板拄著根竹手杖,五音不全地哼唱了一路的曲子,自得其乐,只听得出来是唱的京戏孔明借东风。

蓝苹不是中央委员,不用到全会上去抛头露面。毛泽东要求她以「恶补」方式阅读会议的〈简报〉、文件。

入夜。美庐楼上,只剩下夫妇两人时,蓝苹替老板燃起一支烟,问:「怎么样啊?与人奋斗,其乐无穷啊!」

毛泽东穿著睡袍,半躺在沙发上,架著两条光腿:「那是我十八、九岁读长沙师范时的一句话: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现在看来,与天地斗较难,与人斗较易,本人乐此不疲。这次只动了根小姆指,就把元帅、大将捅倒了。」

蓝苹说:「他们谁玩得过你?你是大师级,彭、黄不过小学三年级。」

毛泽东说:「四九年二月傅作义到西柏坡村,第一次见面就称我码头耍得好,把蒋委员长耍掉了……倒是我们的元帅、大将,最经不起耍,一、两个回合,英雄变狗熊。」

蓝苹笑笑说:「元帅、大将,也都是以你的名义封的嘛,谁叫彭、黄他们忘乎所以?」

毛泽东忽然喉结上痒痒的,来了兴致,要清唱一段京戏《定军山》,问蓝苹带著京胡没有?

蓝苹平日喜欢拉拉二胡或京胡解闷,一直保持著年轻时候在上海当影剧明星的癖好。随即从旅行箱中取出一把小巧京胡架在腿上,调调弦子,左手斜握琴柱,右手一扬弓,先拉出一段西皮流水过门,於是,毛泽东以手击拍,头颅一晃唱道: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我黄忠成功劳!

蓝苹边伴奏边浅笑:「彭德怀的意见书也来得巧。」

毛泽东的须生腔调还是有些韵味的:站立在营门三军叫,大小儿郎听根苗。

头通鼓,战饭造。

二通鼓,紧战袍。

三通鼓,刀出鞘。

四通鼓,把兵交。

上前个个俱有赏,退后项上吃一刀!

三军与爷归营号,〔西皮散板〕到明天午时三刻要成功劳——同一支曲子,毛泽东往返唱三次,喉咙都喊直了,才算过足了瘾。

蓝苹收起京胡,仍提起先前的话题:「准备怎样打发你的几位湖南老乡?又是军事俱乐部,又是湖南集团的,没想到山上还闹出这么多门派来。」

要是在平日,蓝苹冒昧问起如此重大的党内人事问题,老板早就虎眼圆瞪,大叫闭嘴了。今晚上不同,老板有唱有笑,也就少了许多禁忌:「人员的组织处理,常委已经通了气,交中央全会作出决议,才算完成手续……总得给出路,给饭吃,给屋祝老彭要求回老家乡下种地,小舟提出去洞庭湖办农场,张闻天想去中央党校教书,黄克诚请求回苏北办水利。」

蓝苹替老板的茶缸里续上水,柔声说:「有个成语,除恶务尽。又叫做政治家不行妇人之仁。」

毛泽东到底不耐烦了,朝婆娘挥挥手:「你不要讲这样多!

他们都是历史上立过功的人,我能效法史达林,逞一时之快,把党内的反对派都处死?愚蠢。你以为我百年之后,中国党内就没有人作秘密报告?叫你认真读读《资治通鉴》,到底不肯用功。

自古以来,中国人有自己的处事方式。什么都学苏共那一套,肯定走进死胡同。」

蓝苹不动声色地看著老板的两条从睡袍里裸露出的粗腿,心里也是窝著些火气的。自四九年进城后,伟大领袖就不修边幅,不拘小节,总是穿著睡袍办公,而且不穿底裤。有时召人来谈工作,也不换上衣服。问他为什么这样?他说这样无拘束,空空荡荡,舒服。如今蓝苹也看透了,想通了,眼不见为净了。小护士、小服务员,一个个花枝似的,在他的书房出出进进,在他的身边磨来蹭去,他空荡荡的穿著睡袍当然方便、舒服,裤子都不用脱嘛。

知妇莫如夫。毛泽东见婆娘好一刻没有出声,是不是又犯了那门子醋意?率性沉下脸来说:「我还要看几份材料,你到楼下那套房子去休息,原来住过宋美龄的,不算委屈你。其实你、我也和蒋、宋差不多,政治夫妻罗。你放心,政治夫妻最牢固,休戚相关,白头到老罗。」

下楼就下楼。蓝苹早就不习惯和鼾声如雷的老板共枕席之欢了。她冷静下来,依依地走到门口,忽又回转身来,现一脸和颜悦色,说:「还是我去通知那个小钟来陪你吧,熟透了的水蜜桃儿,吹弹得破的嫩脸儿,小蛮腰儿,白净腿儿,画里人儿,我要是个男儿,也要见面干她三、五遭儿。」

毛泽东可气又可笑,低声喝斥:「你住口!到杭州住了几个月,倒是读了不少淫词艳句。」

蓝苹讨好地说:「老板,我已经想通了,今后不吃醋了。总理和我打了招呼。其实嘛,我也早就管不住你了,每到一地,少不得几个红颜知己,权当身心放松而已……好了好了,我住口。

你不是要我看份材料,代你拟个批示稿吗?」

水豆腐掉在土灰里,吹不得,拍不得,毛泽东也是拿自己的婆娘没法儿。他闷著脸从一厚叠材料里找出那份北京中央书记处送来的理论文章——〈马克思主义者应当如何正确地对待革命群众运动〉,说:「你先仔细读读,代拟个几百字,要尖锐些。现在就去,完了让值班卫士送上来。」

蓝苹双手接过那文章,竟学著老戏文里的大臣模样,躬身后退两步,玩笑说:「遵旨!臣妾代批奏摺去也。」

毛泽东被逗笑了,随即躺下身去审阅陈伯达、胡乔木、柯庆施、李井泉他们起草的〈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八次全体会议公报〉稿,以及〈中国共产党八届八中全会关於以彭德怀同志为首的反党集团的错误的决议〉稿。躺著看一段,爬起来改一段。

约莫一个半钟头后,值班卫士送上来一个大牛皮纸信封,内有蓝苹代拟的批示稿。毛泽东当即审阅,觉得这婆娘脑子好使,笔头也快,模仿自己的文体、文风、语气,可说维妙维肖:共产党内的分裂派,右得无可再右的那些朋友们,你们听见炮声了吗?打中了你们的要害没有呢?你们是不愿意听我的话的,我已「到了史达林晚年」,又是「专横独断」,不给你们「自由」和「民主」,又是「好大喜功」、「偏听偏信」,又是「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又是「错误一定要错到底才知道转弯」、「一转弯就是一百八十度」、「骗了你们」,把你们「当作大鱼钓出来」,而且「有些像铁托」,所有的人在我面前都不能讲话了,只有你们的领袖才有讲话的资格,简直黑暗极了,似乎只有你们出来才能收拾时局似的,如此等等,这是你们的连珠炮,把个庐山几乎轰掉一半。好家伙,你们哪里肯听我的那些昏话呢?但是据说你们都是头号的马列主义者,善於总结经验,多讲缺点,少讲成绩,总路线是要修改的,大跃进得不偿失,人民公社搞糟了,大跃进和人民公社都不过是小资产阶级狂热性的表现。那么好吧,请你们看看马克思和列宁怎样评论巴黎公社,列宁又怎样评论俄国革命的情况吧!请你们看一看,中国革命和巴黎公社,哪一个好一点呢?中国革命和一九 0 五年至一九 0 七年的俄国革命相比较,哪一个好一点呢?还有,一九五八年至一九五九年中国建设社会主义的情况,同俄国一九一九年、一九二一年列宁写那两篇文章的时候的情况相比较,哪一个好一点呢?你们看见列宁怎样批判叛徒普列汉诺夫,批判那些「资本家老爷及其走狗,垂死的资产阶级和依附於它的小资产阶级民主派的猪狗们」吗?如果未看见,请看一看,好吗?

毛泽东看过蓝苹代拟的批示,不禁暗暗叫好!批得辛辣,骂得痛快。虽然没有指名道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把彭、黄、张、周们骂作「走狗」、「猪狗」。这婆娘心有灵犀,肯用功,可蓄养成雌虎。说她没有读《资治通鉴》,看来是委屈她了。连一手小草都习成「毛体」,几可乱真。命她代拟圣旨,一气呵成。

不过毛泽东意犹未尽,遂又挥毫增添了两小段:对转变中的困难和挫折幸灾乐祸,散布惊慌情绪,宣传开倒车——这一切都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进行阶级斗争的工具,无产阶级是不会让自己受骗的。怎么样?我们的右翼朋友们。既然分裂派和站在右边的朋友们,都爱好马列主义,那么,我建议:将这个集纳文件提供全党讨论一次。我想,他们大概不会反对吧?

写毕,毛泽东署上自己的名字并签下日期:一九五九年八月十五日。再又附言:此件立即印发出席全会同志,可作本次全会的政治结论纲领。

八月十六日,八届八中全会举行最后一天的大会。毛泽东坐镇,刘少奇主持,首先以举手表决方式,通过两大决议文件:〈中国共产党第八届中央委员会第八次全体会议公报〉和〈中国共产党八届八中全会关於以彭德怀同志为首的反党集团的错误的决议〉。

〈公报〉无视全国即将爆发大饥荒的种种迹象、警讯,仍然坚持宣称:一九五八年的农业大丰收是我国历史上空前的,经过核实后公布的新的统计数字,仍然是巨大的数字。一九五九年仍然是继续跃进的一年。至於十五年内赶上英国的目标,仍可以在十年的时间内实现。

〈决议〉则指出:以彭德怀同志为首,包括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等同志的右倾机会主义反党集团,在庐山发动了反对党的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的猖狂进攻……本次全会,对於保卫以毛泽东同志为首的中央的领导,保卫党的团结,是完全必要的。云云。

出席会议的一百六十多名中央委员和中央候补委员整齐划一,像学校学生一般高高举起各自的手臂。毛泽东则举著手在主席台上站起来,亲自负责点票似的,以犀利的目光巡视著整个会场,前前后后、左左右右仔细看过,连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等人都哭丧著脸举了手……之后,毛泽东以他一口终生不改的、又直又硬的湘潭口音响亮地宣布:没有反对和弃权的,一致通过!大家的手可以放下来。

於是大家放下各自的手臂,转为热烈鼓掌,表示衷心拥护。

接下来林彪讲话,把彭德怀定位为「伪君子、野心家、阴谋家」。

毛泽东讲话,宣布又一次取得了党内斗争的全面胜利。

八月十七日,毛泽东又召集了一天的中央工作会议,由刘少奇代表党中央宣布了重要的人事任免,包括了对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的组织处理:任命林彪同志任中央军委第一副主席兼国防部长。林彪同志身体不适时,由贺龙同志主持中央军委的日常工作。解除彭德怀同志的中央军委副主席及国防部长职务;任命罗瑞卿同志任中央军委秘书长、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公安部长一职由谢富治同志接任。解除黄克诚同志的中央军委秘书长、国防部副部长、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中共中央书记处书记等职务;解除张闻天同志的外交部副部长、外交部党组副书记职务;任命张平化同志为中共湖南省委第一书记。任命李瑞山同志为中共湖南省委第二书记。解除周小舟同志的湖南省委第一书记职务,解除周惠同志的湖南省委第二书记职务;解除李锐的水利电力部副部长、毛泽东主席办公室兼职秘书之职务。

刘少奇在宣布人事任免通知之后,仍保持著站立姿态,作了一番自我表白式的讲话,作为中央工作会议的结束语。

他给彭德怀定下「反党野心家、里通外国」两项前所未有的罪名,并热情洋溢地赞扬毛泽东:这次全会开得很好,是我们党的一个伟大的胜利。防止了分裂,增强了团结,纯洁了队伍。有人讲这次庐山是出了个不大不小的乱子。我想,革命本身就是乱子。我们现在搞大跃进,搞人民公社,破除规章制度等等,有些人视为乱子,实际上并不是乱子,并不是缺点错误,而是一种革命的正常现象、正常秩序。所有的群众运动,都总会有一个指头和九个指头的关系问题,或者八个指头和两个指头、或者七个指头和三个指头的问题;七分成绩三分缺点错误,或者是八成成绩两成缺点错误,或者是一分、一个指头,总而言之会有的……近两年有人建议不要搞运动了,彭黄张周就是反对搞运动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应该顶住这种议论。我们共产党就是靠搞运动起家的,并在运动中寻找和产生出了自己的最好的领袖。我们中国党,中国党的中央领导,毛泽东的领导,是不是最好的领导,最正确的领导?我看是可以这么说的。如果还不满意,还要更正确一点,既不「左」,又不右,那么,请马克思、列宁来是不是会更好一些?我看也许可能更好一点,也不见得,也许更坏一些。

……在苏共二十大以后,我们党内也有人要在中国反对「个人崇拜」,彭德怀同志就是有这个主张的。在中南海西楼开会的时候,几次提议不要唱〈东方红〉,反对喊「毛主席万岁」,这次又讲了什么「史达林晚年」,什么「没有集体领导」,什么毛主席「没有自我批评」,「把一切功劳都归於自己」等等。实际上,苏共二十大后,彭德怀就一贯要在中国搞反对「个人崇拜」的运动。我想,我和彭是反其道而行之,是积极地搞「个人崇拜」的,积极地提高某些个人的威信的。在七大以前,我就宣传毛泽东同志的威信,在七大的党章上就写上以毛泽东思想为指导思想这一条。党要有领袖,领袖就要有威信。恩格斯在〈论权威〉一文中说:革命无疑问就是天下最有权威的事物,而反对权威的,要嘛是散布糊涂观念,要嘛是背叛无产阶级的事业。这话说得多深刻。在苏联,赫鲁雪夫搞了一手反对史达林的「个人崇拜」运动,我看也有许多不正确的地方,不应该那样搞。所以在苏共二十大以后,有人要反对毛泽东同志的「个人崇拜」,我想是完全不正确的,实际上是对党、对无产阶级事业、对人民事业的一种破坏活动。……刘少奇音调高昂地讲完后,毛泽东带头起立鼓掌。周恩来、朱德、林彪跟随起立鼓掌。於是台上台下,所有的人都起立鼓掌,拚命鼓掌。是向刘少奇鼓掌致敬吗?不是。只不过是拥护他提出的中国党需要个人崇拜,需要崇拜毛泽东和崇拜毛泽东思想!全体与会者的起立、鼓掌,虽说是毛泽东带头发起的,却真真正正是献给毛泽东的。

掌声持续著,毛泽东笑望了刘少奇一眼,心里镜子一般清亮:「你终於改口了,不再坚持「问题讲透」、「山上反右、山下反左」那一套了。党内最大的机会主义者是谁?不是彭德怀,也不是周恩来,而是你刘少奇……」

掌声持续著。毛泽东还笑望了站立在左右的朱德、周恩来、林彪三人各一眼,彷佛对朱德说:「总司令,你是偏袒彭德怀,实为「军事俱乐部」的大掌柜,可我坚持朱毛不分家,让你少管事,多休息。」彷佛对周恩来说:「庐山对你是次大考验,你没有上彭德怀的当,没有入他的伙,是你政治上圆滑的表现。」彷佛对林彪说:「养病十年,放虎出山,你会否竭尽精诚,毫无私心杂念?」

毛泽东抬起双手,巴掌向下压几压,示意全体与会者坐下,之后自己也坐下,很响地呷一口茶水,作最后的总结讲话,亦即闭幕讲话:这次会议,从彭德怀同志的信发出的那天起,七月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日,这一个礼拜,并没有通知任何同志(除我们常委会几个同志之外),说是辩论这封信的性质,包括几个组长。我跟他们谈过,可是没有说辩论彭德怀同志这封信,只是说过要他们放开言路,扩大民主,让人家讲话。说你们的耳朵是听话的,人家长口是讲话的,无非是放出来的东西,有香有臭,香的你就吃下去,臭的你就硬著头皮顶祝就是这么讲的。你说我不公平呀!我说你们能够吃下的吃下,你们不愿吃下的硬著头皮顶祝一直到昨天,我看周小舟这位同志他是硬著头皮顶住的。但是出乎意料之外,今天他赞成这个决议案了,我看到他和彭、黄、张都举了手,不晓得是真赞成还是假赞成就是了。嗳,你怎么又不顶了呢?同志们,还有什么意见?我看这一次会议开得好,是逐步发展的。上山之后,初期,中期,后期。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同时工作又没有耽误。这一个来月的集会很有必要。这么一个大国呀,这么一百多人,我们这些人就是从这次会议得到教育,我是得到很大的教育。谁料到出这样的乱子呀!我就没有料到,结果出了,出了就好啊,就欢迎呀!就可以解决呀!所以讲是一次胜利的会议。就如林彪所讲的,避免了两个危害。一个是党的分裂——党的大分裂。避免了大分裂,小分裂已分裂一个时期了,就是一个小集团。以后看他们改不改,无非一个改,一个不改。我们希望他们改,帮助他们。大分裂是避免了;另一个是避免了经济建设再次出现大马鞍形。中国要搞大跃进,这是历史的必然。你可以临时搞搞大小马鞍形,都可以的,但是速度要加快呀,这是形势的要求,群众的要求,而且有可能,有这个条件。据我看,总的形势是好的。国内的政治情况、经济情况,总的形势是好的,有些缺点,可以改,并且不难改。抗日时期不准备夺取政权,那我们怎么办呢?抗日时期不准备夺取政权,还准备把政权让给蒋介石。这跟「和平民主新阶段」不是一回事。「和平民主新阶段」是为了夺取政权的,哪怕一年、两年也好。结果我们争得一年时间。如果再加一年,那就更好。所以总路线有两条:那时候是搞改造的总路线,现在是搞建设的总路线,多快好省呀,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呀!凡是路线问题,是要经过考验的,就是不是那么安宁,不是那么太平的,并非太平无事。你看总路线的建立嘛,建立又倒,倒了又建立。去年党代表大会是五月间嘛,现在庐山闹乱子是七月份嘛,一年多一点时间,就觉得不行了嘛。现在经过大家一议,又可以了嘛。你怕将来没有风了?一点风没有了?我看还会有。你们说从此天下太平,四方无事?那么今年在庐山开会,才不过隔了一年,所为何来?但是总路线的趋势是好的,这个信心完全要有的。不管你出多少乱子,代表无产阶级劳动人民意志的倾向要占优势,它总要占优势的;一个时候不占优势,另一个时候,它要占优势。现在看起来,我们是有保证的,我们的大多数、绝大多数,是团结一致嘛。要建设得快一点,好一点,为建设社会主义的强大国家而奋斗。为了大跃进、人民公社,包括公共食堂,为了驳斥国内外敌人和党内右倾机会主义,我们要向世界宣战!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胜利是属於我们的!

全场起立鼓掌。毛泽东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走下主席台,由一班卫士、医护人员簇拥著,离开会场,返回美庐。

在美庐楼上,蓝苹和小钟迎候著,帮他脱下制服,连同长裤一并脱掉,换上一袭宽松的睡袍,空空荡荡,舒服。蓝苹讨他欢喜地说:「会开完了?去掉党内的几根刺,你以后耳根清静,顺心顺意了。」小钟懂事地从房间退出。

毛泽东仰躺回沙发上,两手枕在脑后,望著窗外的青山绿树,悠悠白云,仍有心事地说:「山上的戏,算唱完了,落幕了。山下呢?有待开常右倾机会主义分子,中央有,省里有,地、县、社甚至生产大队都有,是彭、黄、张、周反党集团的社会基础,需要一级一级加以清理。局势会不会风平浪静?风平浪静一段短的时期,是有可能的。但相信过不了多久,是要准备刮台风的。不是说农村正在饿死人吗?肯定会有人要用死人来压活人,刮起政治台风!这个政治刮风什么时候刮起来?由谁刮起来?对谁刮起来?现在还难说。一九五四年处理高饶联盟时,留下了一条大鱼彭德怀;这次处理彭黄张周反党集团,留没留下大鱼?难说。一句话,庐山发生的事情不会这么轻易完结。人家是活到老,学到老;我是活到老,斗到老。生命不息,奋斗不止。谁教我是毛泽东呢?」

蓝苹说:「你和别人不同。别人视斗争沉重、艰辛;你视斗争轻松、乐趣。别人是忙忙碌碌、辛辛苦苦的事务主义者,你是超脱俗务、高屋建瓴的政治家、运筹家。」

毛泽东笑问:「你知道我靠的什么法器吗?」

蓝苹神态娴雅地摇摇头,表示不知道;或许心里知道,嘴里不回答。

一场胜仗下来,毛泽东倒是肯对自己最忠诚的政治伴侣讲几句知心话:「靠什么法器?一、是靠最高领袖的名分。名分很重要,谁反对我,谁就是反党反中央,是谋反、叛逆。我反对谁呢,是维护党的利益,维护中央团结,执行党的纪律,是上级处置下级;二、是靠手握兵符。在我们社会主义制度下,无产阶级专政,仍是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出领袖。政治家是以军事实力作后盾;三、是靠中央警卫系统。这么多年了,你注意到没有?每逢我出席的中央会议,无论在北京或外地,都是由我的警卫一中队的人马驻守会议住地,包括维持会场内外秩序;四、是轻易不出牌,也永远不被人摸到底牌;五、是连横合纵,每次只锁定一个目标,分期分批,逐步到位,各个击破。拉住大多数,击败极少数……蓝苹啊,我这五条,今后你能学到一半,我保你立於不败之地。可惜我的儿子,一个被打死了,一个疯掉了。」

蓝苹深获教益,动情地点著头,为了分散老板的注意力,而说:「不容易哟!你是修炼了快七十年罗……」说著,伸出一双保养得洁白细嫩的手,款款抚著老板裸露在睡袍外面的两腿粗腿,微睁著喝醉了也似的媚眼,说:「替你品品箫吧?不信小钟她们会有我的这等口技。你不是说孟虹、小孙都差著火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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